天剛擦黑，林招娣就把門關上了。
她沒點燈，也沒燒飯，徑首進了灶房。竹編洗碗籃往桌上一放，叮噹兩聲，碎銀和破碗在底層晃了晃。她掀開布墊，把那三個豁口陶碗拿出來，泡進水盆裡。水有點涼，手指一浸就發白，她不管，袖子一挽，搓。
第二個碗剛洗到裂紋處，指尖一滑，碰到了一點粉渣。她掏出來，掌心一攤，對著窗外最後那點灰光——紅的，細粉，帶點澀味。
硃砂。
她眼神一沉，把碗蹾在桌角，轉身去屋角搬東西。嘩啦一聲，堆成小山的破陶罐倒了一地。大的小的，圓的扁的，全是平日從各村收來的殘器，有的缺嘴，有的掉底，最完整的也裂著縫。她蹲下去一個個數，九十九個，一個不少。
“娘？”阿圓扒在灶房門口，手裡還攥著那片刻了“均雨”的木片，“你要幹啥？”
“洗。”林招娣頭也不抬，“一個都不能少。”
阿圓沒再問，默默轉身走了。過了一會兒，端來一塊熱布巾。林招娣瞥了一眼：“別吹燈，我要看得清每一道底紋。”
“可你手都裂了……”阿圓輕聲說。
林招娣沒答話，只是把手在布上擦了擦，又塞進冷水裡。水換了一盆又一盆，井繩磨得吱呀響。她的指腹早就皴了皮，有些地方滲出血絲，混在泥水裡打轉。她不管，一個接一個，從外刮到內，連縫都摳三遍。
半夜時分，周大勇來了。他站在灶房外，腰間的鐵簪別得端正，聲音壓低：“我來幫你擦罐。”
“這是我的碗，只能我來洗。”林招娣手不停，“你守門就行，別讓人進來。”
周大勇沒動，盯著她泡得發腫的手看了兩秒，轉身去了院門口，靠著牆站定，像根樁子。
天快亮時，最後一個罐子出水。林招娣首起腰，骨頭咔的一聲響。她從籃子裡抽出一把鐵簪，在燈下看了看尖頭，吹了口氣，開始刻字。
第一個，王家屯。
簪尖劃過陶底，發出沙沙聲，不輕不重，深淺一致。她刻得慢，但穩，一字一停，像是把力氣全壓在了那一劃上。阿圓坐在小凳上，腳夠不著地，輕輕晃著，一邊聽一邊小聲念：“李莊、西河寨、趙家窪、孫家嶺……”
周大勇在門外聽見了，悄悄把鋤頭靠牆放好，免得磕出響動。
太陽還沒冒頭，村道上就有了腳步聲。先是窸窣，後是雜沓。各村代表來了。有老頭拄拐，有漢子揹筐，也有婦人裹著頭巾，手裡拎著空布袋。他們不說話，站在林家庭院外，遠遠望著那扇半開的門。
林招娣放下最後一個罐子，用布擦了擦手，起身走出灶房。她臉上有灶灰，曬斑被夜風吹得發乾，眼睛卻亮得嚇人。她站在院中，身後是整整齊齊擺成九排的陶罐，每個底下都刻著名字。
“都進來吧。”她說。
人們挨個進門，低頭，不敢看她。她也不看他們，只是一一遞出陶罐。接到的人雙手捧住，像接聖旨，有人甚至抖了下手。
“這不是神物，是飯碗。”林招娣把最後一個罐子交給一個駝背老漢，“誰護得住，誰就有湯喝。”
老漢喉嚨動了動，想說什麼，最後只點了點頭，轉身走了。
最後一個代表出門時，天邊剛透出一絲亮。林招娣站在門檻上，看著他們沿著不同山路走遠，背影一個個變小，消失在坡後。
她沒動。
阿圓走過來，握住她那隻包著布條的手。布己經染了血絲，指甲縫裡全是泥。
“娘，”阿圓仰頭，“他們都會回來的。”
林招娣嗯了一聲，目光還在山路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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