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透，村道上的土印子還溼著。昨夜那九道彩虹落下的地方，今早全冒了水汽，像灶膛裡剛熄的柴灰，騰騰地往上飄白煙。林招娣坐在門檻上沒動，腿痠得像是被人抽了筋，手上的布條滲出血來，黏在指縫裡發硬。阿圓靠她肩頭睡著了，小臉貼著她粗布衣裳，呼吸輕輕的。周大勇站在院中，鋤頭拄地，眼睛盯著遠處山路。
第一個上山的是王家屯的老漢，懷裡抱著陶罐，走得急，褲腳沾滿泥點子。他一進院子就撲通跪下，把罐子高舉過頭：“林娘子！我們村罐子底下剛滴水，接著天就陰了，不到半炷香，雨落下來了！五穀田都喝飽了！”
話音未落，西河寨的人也到了，抬著個竹筐，裡面擺著他們領走的罐子，罐口朝上，積水晃盪。漢子嗓門大：“我們那兒雨更大！屋頂瓦片都響！娃娃說這是‘飯碗下雨’！”
一個接一個，各村的人都來了。有的揹著罐，有的用布兜著，全都乾乾淨淨，底刻名字一個不少。他們不往屋裡闖，也不亂說話，就在院外空地上站成一圈，目光齊刷刷落在林招娣身上。有人低頭搓手，有人咳嗽兩聲，沒人敢先開口。
林招娣慢慢首起腰，骨頭咔的一聲響。她沒看那些人，也沒接罐子，只伸手把阿圓輕輕推醒。阿圓睜開眼，攥緊了那片刻“均雨”的竹片，站起身，小臉繃得緊緊的。
這時，東邊路上一陣喧譁。鄰村長來了，穿件新漿洗的青布衫，頭上戴頂舊氈帽，手裡捧個紅布包著的罐子，走得昂首挺胸。他一進人群就大聲嚷：“我早就說了！祖墳冒青煙，必有天降祥瑞！昨兒夜裡我家祠堂香爐自燃，這就是徵兆！這雨，是衝我們村來的！”
話音剛落，里正從另一條路慢悠悠踱進來。他捧著紫砂壺，壺嘴對著人群，一臉得意：“哼，你懂什麼？這是我昨兒請了神婆做法，三牲供上，符紙燒了七張，才求來的甘霖！這叫官家正統，不是野路子能比的。”
鄰村長一聽就炸了：“放屁！你們村罐子是我親眼看著埋的！雨是從王家屯方向先落的！關你什麼事？”
里正冷笑：“罐子是誰分的？是我上報縣衙備案的！名冊在我手裡！誰護鼎，誰得雨，這是規矩！你們這些野民，懂個啥？”
兩人越吵越兇，一個拍胸脯，一個抖名冊，唾沫星子橫飛。百姓們面面相覷，有人低頭，有人往後退。眼看就要動手，阿圓突然往前走了三步，舉起手中竹片，聲音不大，卻清清楚楚傳到每個人耳朵裡：
“鼎在人在，鼎亡村亡！”
全場一下子靜了。
連風都停了。
阿圓站在石臺上，小小一個人，影子被晨光拉得老長。她沒看鄰村長，也沒瞧里正，只把竹片往地上一插，黃土穩穩咬住。
“我娘說，雨是公的，土是公的，鼎也是公的。”她一字一頓，“哪家想獨佔，就讓雨只下他家屋頂。現在——誰家簷下先滴水？”
話音落下，天上忽然傳來一聲悶響。
眾人抬頭。
一滴雨，不偏不倚，砸在鄰村長的氈帽頂上，順著帽簷滑下來，流進他耳朵裡。緊接著，又一滴，正中里正的紫砂壺嘴，叮的一聲，濺出個小水花。再接著，西面八方都響了——噼啪、噼啪、噼啪——屋簷、樹梢、土路、陶罐，全開始滴水。
真的，雨露均霑。
人群譁然。
“天……天聽見了！”有個老婆婆顫巍巍跪下，額頭磕在地上。
“童言承天意啊！”另一個漢子跟著跪倒，雙手抱罐，像捧聖物。
林村長臉色發白，帽子也不敢摘，僵在原地。里正捧著壺，手指發抖，壺蓋哐噹一聲掉在地上。
就在這時，周大勇上前一步，彎腰雙手一託，把阿圓穩穩舉上石臺。他個子高，手臂結實，動作乾脆利落，像舉旗一樣把她託得高高的。
“她十歲識三千字，能算秋收幾鬥糧！”周大勇聲音如雷，“這話不是她說的，是‘理’說的！誰不服，就去問天！”
百姓們全抬起頭，看著那個站在石臺上的小姑娘，手裡還握著那片竹片，風吹得她歪辮子晃盪，鼻尖上的雀斑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沒人再說話。
一個老頭跪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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