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剛停，天還是灰濛濛的。村口空地上的土被踩得稀爛，溼泥巴粘在石碑邊上，像糊了一層鍋底灰。那座巨鼎靜靜立在廣場中央，渾身溼漉漉的，映著晨光，黑沉沉的，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里正縮在村廟屋簷下，紫砂壺捧在手裡，嘴對著壺嘴哈氣，其實一點熱氣都沒有。他眼珠子轉了幾圈，見西下沒人走動，連守夜的老農也被他支回家了，便從袖子裡掏出半塊幹餅啃了一口，腮幫子一鼓一鼓的。
“這功勞要是能全算我頭上……”他低聲嘟囔，“縣令面前露個臉，往後誰還敢說我不中用？”
話音未落，一道黑影貼著牆根溜了過來。是個披道袍戴斗笠的漢子，臉上抹著黃粉，手裡拎個銅鈴，正是前幾日鬧騰“鼎怒降罪”的假道士。
“東西帶來了？”里正壓低嗓門。
假道士不答，只從懷裡摸出個油紙包，開啟來，一股葷腥味撲鼻——是豬油膏，黏糊糊的，泛著黃光。
“抹上去，鼎就變泥疙瘩。”假道士咧嘴一笑，牙縫裡夾著菜葉，“官差來了也看不出真假，只當是個破罐子，抬走完事。”
里正眼睛亮了：“真能成？”
“你沒見昨兒那些人跪得比狗還快？”假道士冷笑，“一根竹片都能當聖旨，何況是個沾了油的鼎？他們認的是‘理’嗎？認的是‘誰說了算’！”
兩人對視一眼，心照不宣。
天徹底黑透後，風起了。遠處傳來悶雷聲，像是要再下一場雨。假道士披上道袍，戴上斗笠，拎著銅鈴往村口走。里正跟在後面，手裡攥著一串鑰匙，嘴裡喊著：“巡察！都關門睡覺！縣令大人要來，不得喧譁！”
幾家原本還留門縫偷看的百姓一聽“縣令”，趕緊“哐”地關上門，連狗都給拽進屋拴住了。
假道士走到鼎前，舉起銅鈴晃了兩下，嘴裡唸叨：“天地清寧，邪祟退散——淨鼎！”說著，把鈴鐺往地上一插，袖中滑出油紙包，飛快地往鼎身上抹起豬油來。
那油膏一塗，原本雨水沖刷後略帶金屬光澤的鼎身頓時變得暗淡無光，表面浮起一層膩乎乎的油膜，遠遠看去，真像個廢棄多年的陶罐，髒兮兮的，沒人願意多瞧一眼。
“好了。”假道士收手，把空油紙包塞進嘴裡嚼了幾下，嚥了下去，“乾淨利落，不留痕跡。”
里正湊近看了看，伸手摸了一把，指尖沾油，皺眉甩了甩：“難聞死了。”
“越難聞越像真的。”假道士拍拍他肩膀，“明兒轎子一到，你就說是你帶頭護鼎有功，請求上貢縣城，保一方平安。功勞簿上，少不了你一筆。”
里正咧嘴笑了，眼角擠出一堆褶子：“那你呢？跑了這麼久，圖個啥？”
“我圖錢。”假道士轉身就走，“你給的三吊錢夠我喝半個月酒。剩下的事，別找我。”
說完，身影一拐，鑽進村外小路，眨眼沒了蹤影。
里正站在原地，又看了眼那被塗得油膩的鼎，低聲嘀咕：“誰說我是慫人？這叫借力上位！”
他退回村廟角落，蹲下身，背靠著牆，心跳還有點快，但嘴角一首翹著。
——這一把，賭對了。
第二天天剛亮，霧氣還沒散。村口官道上傳來馬蹄聲和腳步聲。五名衙役抬著一頂青布轎子緩緩走來，轎簾緊閉，裡面空空如也，連個坐墊都沒有。領頭的衙役舉著一面小旗，上面寫著“奉令取鼎”西個字，字跡歪歪扭扭，像是臨時拿炭筆畫的。
百姓們聽見動靜，紛紛扒上門縫、窗縫偷看。有人認出是縣衙的人，立刻縮回頭，屋裡傳來搬箱子、藏糧食的聲音。
“官差來搶東西了？”
“不是說雨是咱們自己求來的嗎？怎麼又來人了？”
“噓！別說話！讓他們聽見倒黴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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