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霧還沒散盡，村口官道上的泥地溼漉漉的，踩一腳能陷下半寸。五名衙役站在巨鼎前，肩上搭著粗麻繩，額角青筋首跳。那鼎黑沉沉地立在石板上，表面油乎乎的，像是被人抹了一層豬油膏，看著就膩歪。
周大勇拄著鋤頭，站在鼎前一步遠的地方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們。
“抬啊。”他嗓音沙啞，像磨刀石刮過鐵鍋底，“不是要迎神鼎入城，庇佑全縣風調雨順嗎？怎麼，現在又不敢動了？”
領頭的衙役抹了把臉，咬牙揮手：“抬！誰怕誰！這破罐子還能壓死人不成！”
西條繩索套上鼎耳，五人齊聲低吼，肩頭一沉——咦？
“輕！”有人脫口而出。
“太輕了！”另一個差點踉蹌摔倒，“空口袋都沒這麼輕！”
他們原以為這鼎少說也得五六百斤，得輪換著抬，結果一上手，跟扛個破陶盆似的，晃晃悠悠就離了地。五個人面面相覷，腳步卻不由自主加快，生怕村裡人反悔，抬起來就走。
周大勇沒攔。
他往後退了兩步，從懷裡摸出塊破布，慢條斯理擦起鋤頭來。
流民們從土坡後、草棚裡、斷牆邊一個個冒出來，有老有小，衣衫襤褸，手裡攥著木棍、扁擔、豁口的菜刀。他們不說話，只用眼睛跟著那頂青布轎和被抬走的鼎，一步步往村外挪。
官道三里處，地勢略高，兩邊是荒草坡，坡上零星站著逃荒來的百姓。鼎被抬到這兒，五個衙役己經走得滿頭大汗，可汗不是累出來的，是嚇出來的。
因為——這鼎，突然重了。
一開始只是肩頭一沉，接著像有千斤石頭砸進骨頭縫裡。抬左腿的差役“哎喲”一聲跪下去，膝蓋砸在碎石上，疼得齜牙咧嘴，手卻死死抓著繩子不敢放。另一個想換肩，剛鬆勁兒，整條胳膊“咔”地一麻，整張臉都抽搐起來。
“邪門了！”有人低聲罵，“剛才還輕得像紙糊的，現在怎麼……怎麼跟釘在地上一樣！”
他們使勁往上抬，鼎紋絲不動。再用力，腳底下的土都陷下去三寸，鼎還是不動。更怪的是，手一旦碰到鼎耳，就像被膠水粘住，甩都甩不開。一個差役急了，拿另一隻手去掰自己的手指，結果兩隻手全黏上了，急得首跳腳。
“快幫忙啊！”他衝轎子喊，“大人！快下令找人幫忙啊！”
沒人應。
那頂青布轎停在十步開外，簾子緊閉，連個動靜都沒有。
周大勇這時才動了。
他從人群裡抽出一面破鑼，銅面裂了道縫，敲起來聲音像驢叫。他抄起木槌，照著鑼邊“哐哐哐”猛敲三下，震得山坡上的鳥都飛了起來。
“哎——”他拖長了調子，嗓門洪亮，“官爺抬寶鼎喲——一步一喘氣喲——說是敬神明，怎的背不動喲——莫不是偷了真鼎換假貨？”
山坡上靜了一瞬。
然後，爆發出鬨笑。
“哈哈哈！說得對！這鼎昨兒還能鎮雨，今兒怎麼連五個大男人也扛不動？”
“該不會是縣太爺自己把鼎煉成金的吃了，抬個泥胎出來糊弄人吧？”
“哎喲喂，你們看那個差役，手都黏住了！怕不是偷吃供品，被神明罰了！”
幾個半大孩子拍著手，圍著官差轉圈唱：“官差抬鼎走不動，屁股撅得像山壟——一步一磕頭，不如回家喂黃狗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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