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民心如土,載鼎覆舟。”
一句話落,沒人接話。
里正還跪在泥裡,仰頭望著她,嘴巴張著,像是想說什麼,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周大勇站在官道上,鋤頭拄地,目光落在阿圓身上。他沒笑,也沒動,只是下巴微微點了點,像是認可了什麼。
山坡上的流民們開始低聲議論。
“她說啥?”
“民心如土……聽著像書裡的話。”
“可不就是嘛,咱們這些人,不就跟這土一樣?平時踩在腳底下,誰在乎?可要是土崩了,山也要塌。”
“剛才那鼎多沉?五個大人都抬不動。可它為啥能在轎子裡化成土?還不是因為——它本就不該被一個人坐著?”
說話的是個老農,蹲在坡上,手裡捏著把旱菸袋,沒點。
周大勇聽到了,沒回頭,只低聲應了一句:“對。它不該屬於誰,它就該在地裡。”
他往前走了兩步,站到官道中央,正對著那頂青布轎。
“縣太爺,”他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楚,“你現在還坐得安穩嗎?你收了這土,是打算拿回去當藥引子賣錢,還是準備埋了它,假裝啥都沒發生?”
轎子裡沒人應。
簾子紋絲不動。
可所有人都看見——轎簷微微晃了一下。
像是裡頭的人,抖了。
周大勇不再看那轎子。他轉過身,望向阿圓。
阿圓己經從河床走回官道邊緣。她站定,拍了拍手上的浮塵,臉上沒什麼表情,既不驕傲,也不激動,就像剛才只是撒了把種子,等著它發芽。
她抬頭看了看天。
霧正在散。天光透下來,照在那條幹裂的河床上。黃土落在縫隙裡,像是給大地敷了層薄藥。
她輕輕說了句:“該下雨了。”
周大勇點點頭,抄起鋤頭,往肩上一扛。
“那就等雨。”他說。
山坡上的人群沒散。有人搬了小板凳坐下,有人抱著孩子靠在牆根。老漢又敲起鑼,聲音還是破的,但節奏變了,不再是嘲諷,倒像是某種號子,一聲接一聲,悠悠迴盪。
里正還跪在泥裡。
他手裡空了,黃土全撒了,可他還保持著捧土的姿勢,兩隻手攤在膝蓋上,腦袋低著,肩膀一抽一抽。沒人理他,也沒人扶他。
那頂青布轎靜靜停著,像一座移動的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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