烏雲壓得更低了,風裡帶著溼土味,第一滴雨還沒落下來,可人人都覺得脖子發涼。那頂青布轎還停在三里坡中央,像口沒蓋嚴的棺材。轎簾一動不動,可剛才那一晃——誰都看見了,裡面的人抖了。
林招娣就站在坡前,竹籃挎在胳膊上,籃底磕著幾道泥印。她沒動,也沒說話,就這麼盯著那轎子,眼神跟刀片似的。
終於,轎簾掀開了。
縣令出來了。
他穿一身深青官袍,帽子戴得端端正正,手裡還捏著把摺扇,可腳下一軟,踩在泥裡打了個滑。兩個衙役趕緊扶住他,他站穩了,清了清嗓子,硬是把腰板挺首,朝林招娣走來。
“林氏招娣!”他聲音有點發緊,但努力擺出威嚴,“你聚眾煽動,蠱惑流民,妖言惑眾,擾亂民心!本官現以‘妖女惑眾’罪,將你拿下問斬!”
沒人應聲。
山坡上幾百雙眼睛齊刷刷盯著他。老農蹲著沒動,孩子抱娘腿站著,連咳嗽聲都沒有。只有風吹過枯草,沙沙響。
林招娣冷笑一聲,沒跪,也沒退,反而往前邁了一步:“大人說我妖言惑眾?那你倒是說說,我念了什麼咒?畫了什麼符?燒了什麼紙?還是——我臉上寫著‘妖’字?”
縣令噎了一下,扇子一揮:“你女兒當眾撒土,說什麼‘民心如土’,這不是蠱惑是什麼?神鼎化土,天地異象,分明是你母女作法!”
“作法?”林招娣眉毛一挑,“那您倒說說,我用的香灰在哪?符紙在哪?罈子在哪?鍋在哪?火柴又在哪?”
她越說越近,說到最後一步,幾乎貼到縣令臉前,伸手在他袖口、腰帶、帽簷比劃一圈:“您搜啊!現在就搜!要是找出半張黃紙,我立馬認罪伏法,腦袋給您當球踢!”
縣令往後一縮,差點跌坐地上。衙役趕緊上前攔人,可誰也不敢真動手。
林招娣轉身,背對他們,從竹籃裡嘩啦一聲,倒出一堆陶罐。
百來個。
大大小小,高矮不一,全是粗陶燒的,有的還裂了縫,有的邊角缺一塊,滾得滿地都是,像下了一陣罐子雨。
“你說我惑眾?”她聲音陡然拔高,“那我就讓你看看,誰才是真得民心!”
她一腳踩住一個罐子,指著滿地:“這些,是我一路逃荒,洗碗換飯攢下的家當!每一個,都盛過熱湯,裝過米粥,喂活過一條命!你說它是妖物?那你倒是問問——誰家餓極了,不是搶著要一口這樣的碗?誰家窮得揭不開鍋,不是盼著有個能裝水的罐子?”
她猛地回頭,盯住縣令:“你坐轎來,穿官服,吃細糧,可你知道這半年,多少人靠一碗稀粥吊命嗎?你知道這坡上幾百號人,有多少孩子是喝米湯活下來的嗎?”
縣令嘴唇哆嗦,想開口,卻被她一句話堵回去:“你說我妖言惑眾?好啊!那你現在就親手摸一個罐子!要是它敢變出半個字,算我輸!要是它真顯了靈——你,敢認嗎?”
全場靜得連喘氣聲都輕了。
縣令臉色一陣白一陣青。他堂堂七品官,被個逃荒婦人逼到這份上,面子早掛不住了。可他又不敢不試——剛才那鼎化土的事還壓在頭頂,萬一真是天意……
他咬牙,彎腰,伸手摸向最近的一個陶罐。
指尖剛碰上罐身——
突然,黃釉表面像水波一樣盪開一圈光。
緊接著,硃紅篆字浮現:**民為貴**。
不是刻的,不是寫的,是首接從陶胎裡透出來的,古樸莊重,一筆一劃,像是千年前就埋在裡面,等這一刻才見天日。
還沒等眾人回神,第二個罐子亮了。
。個三第
。個西第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