烏雲壓在頭頂，雨卻遲遲沒落下來。三里坡上，泥地溼得發亮，空氣悶得人喘不過氣。林招娣還站在坡頂，腳邊是那個銀光微閃的陶罐，罐身上“民為貴”三個字紅得刺眼，像剛燒出來的鐵塊。
她沒動，也沒說話，就那麼站著，風吹得她粗布短打貼在背上，頭髮絲兒黏在額角。阿圓緊挨著她，小手攥著木片，眼睛一眨不眨盯著那頂青布轎。
轎子還在原地，像被釘住了一樣。縣令僵在轎旁，臉色一陣青一陣白，摺扇撿起來了，可拿在手裡首哆嗦，扇骨磕著掌心，啪啪響。
終於，他深吸一口氣，把腰桿挺了挺，往前走了兩步。
“本官……查證屬實。”他聲音乾巴巴的，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摳出來的，“林氏招娣心繫黎民，感通天地，實乃通神之人。”
人群靜了一下，沒人應聲。
縣令嚥了口唾沫，繼續道：“特敕林氏招娣為本地善政之首，免稅五年，凡有阻撓者，以抗旨論處！”
話音一落，兩個衙役抬著個紅綢蓋著的東西快步上前。紅綢一掀，金光晃得人眯眼——一塊大匾，西個鎏金大字：**通神娘子**。
陽光不知怎麼的，忽然從雲縫裡鑽出來一道，照在匾上，金粉反著光，像是能扎進人眼裡。
縣令親自捧著匾，走到林招娣跟前，手有點抖，遞過去：“林娘子，請收下。”
林招娣沒接。
她看了眼縣令，又掃了眼那群衙役，最後目光落在坡下站著的老農身上。那老頭六十多歲，背都駝了，手裡拄著根枯樹枝。
“李老爹，”她開口，聲音不大，但人人都聽得清，“您來掛吧。”
老頭一愣，抬頭看她。
“這匾不是我搶來的，也不是官家賞的。”林招娣說，“是咱們這些人，一口粥、一碗湯熬出來的。您活的年頭最長，您來掛。”
老頭嘴唇動了動，慢慢走上來。兩個衙役想扶他，被他甩開手，自己爬上梯子，顫巍巍把匾掛在草棚橫樑上。
風一吹，匾晃了晃。
就在那一瞬間，匾沿的金粉突然簌簌往下掉，不是落地，而是在半空停住了，像被什麼東西託著。接著，那些金粉越聚越多，越飄越高，漸漸凝成一片低矮的雲，懸在三里坡上空。
雲是淡金色的，邊緣泛著光，底下的人仰頭看，一個個張著嘴，連呼吸都輕了。
“天……天上有金雨雲？”有人喃喃。
“不是雨，是金粉變的！”
“這是祥瑞啊！真是通神了！”
人群開始騷動，有人跪下磕頭，有人合十禱告，還有孩子蹦著跳著喊“神仙顯靈啦”。
林招娣沒跪，也沒笑。她抬頭看著那片雲，眉頭微微皺著。她知道這事兒不對勁——她沒洗過這匾，也沒碰過金粉，這雲來得邪門。
可她沒說破。
因為她看見人群裡有個穿灰道袍的瘦子，袖子藏得嚴嚴實實，嘴裡唸唸有詞，右手悄悄抬起來，掌心朝上，衝著那片金雲。
那人臉上帶著得意，像是在說：這祥瑞，是我引下來的。
林招娣冷笑一聲，沒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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