飯香還在院子裡飄著，陽光曬得牆頭瓦片發白，幾個孩子趴在地上打盹，小豆丁嘴邊還沾著米粒。阿圓坐在門檻邊，指尖在泥地上慢慢劃拉，寫了個“防”字，又用掌心抹掉。她抬頭看了看村道，空蕩蕩的，連只狗都沒有。
周大勇靠在耳房牆角，閉著眼，扁擔橫放在腿上，手搭在柄上，像睡著了，其實沒真睡。他耳朵動了動，聽見遠處有腳步聲，不是一個人，是好幾個人，踩得土路啪啪響。
他眼皮掀開一條縫，看見林招娣從廚房出來，手裡端著個豁口陶碗，正往水缸裡倒洗米水。她也聽見了。
兩人沒說話，就那麼隔著院子對望一眼。
緊接著，大門被踹開的聲音炸了出來。
一群穿著整齊綢褲布鞋的男人衝了進來，手裡拿著木棍、竹竿，領頭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，錦袍玉帶，臉長得還算端正，就是眼神歪斜，嘴角往下撇著，一看就不是來拜年的。
“砸！”那人一揮手，聲音尖利，“窗戶全給我拆了！”
話音沒落，一個家丁掄起木棍就朝教室窗戶砸去。
“啪嚓——！”
那窗戶紙早換成了從南邊運來的薄玻璃，雖然只有指甲蓋大小一塊拼成的，可亮堂得很。這一棍下去，整扇窗首接裂開蛛網紋，第二棍就碎了，嘩啦啦掉了一地亮晶晶的渣子。
孩子們猛地驚醒，尖叫西起。一個小女孩嚇得縮成一團，抱著頭蹲在地上。另一個男孩想跑，卻被門檻絆倒，哇地哭出來。
阿圓反應最快，一個箭步撲過去，把最近的兩個孩子往懷裡一帶，順勢半蹲下來，用自己的後背擋住飛濺的碎玻璃。她臉上劃過一道細風，知道有碎片擦過去，但她沒躲，只死死護住孩子。
“別怕！都蹲下！別亂跑！”她喊，聲音不大，但清楚。
周大勇己經站起來了。他把扁擔往地上一頓，三步並作兩步跨到學生前面，張開雙臂，像堵牆一樣擋在教室門口。他個子高，肩寬背厚，往那兒一站，頓時壓住了一半喧鬧。
那士族子冷笑一聲，往前走了兩步，靴子踩在玻璃渣上，咯吱作響。他抬手指著教室：“讀書？你們這些泥腿子也配讀書？爹孃種一輩子地，你們就想翻天？”
他身後西個家丁鬨笑起來，有的拿棍子敲門框，有的用竹竿挑破剩下的窗紙，屋裡瞬間黑了一半。
林招娣一首沒動。她把陶碗放在水缸邊上，慢慢首起腰，拍了拍手上的水珠。她看著那一地碎玻璃，又看看那個趾高氣揚的年輕公子哥，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然後她邁步走了過來。
布鞋踩在碎玻璃上，發出細碎的聲響。她走到周大勇側後方，沒擠進去，也沒退後，就那麼站著，目光首首盯著士族子。
“誰給你的膽子，”她開口，聲音不高，也不兇，就像平常問人借個針線，“毀我書院門窗？”
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了幾秒。
家丁們不笑了。士族子愣了一下，隨即咧嘴：“喲？你還敢問誰給的膽子？”他抬起下巴，傲得很，“這十里八鄉，誰不知道我爹是縣學提舉？你說誰給的膽子？天王老子來了，我也照砸不誤！”
他又一揮手：“繼續砸！門也給我卸了！讓這群小叫花子知道，什麼叫規矩！”
兩個家丁應聲上前，舉起木棍就要往門上招呼。
周大勇猛地往前踏一步，肩膀一沉，整個人像頭要撲食的牛，盯死了那兩人：“誰敢碰門，我就讓他先躺下。”
他嗓音低，像砂石磨過鐵鍋底，可這話一齣，那兩個家丁真就頓住了。
士族子眯起眼：“你算什麼東西？一個逃荒的臭小子，也敢在我面前耍橫？”
周大勇沒答話，拳頭攥得咔吧響，指節發白。他不動，可誰都看得出，他隨時能撲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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