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透，書院門口的五輛牛車還停在原地，輪子陷進泥裡半寸，米袋鼓著，像睡熟的胖子。孩子們橫七豎八躺在車轅上、門檻邊、牆根下，有的打呼嚕，有的嘴角抽一下，夢裡還在推車。阿圓靠著牆，手裡那根炭條不知什麼時候掉了，人也快睜不開眼。
林招娣卻沒歇。她把最後一碗薑湯遞給一個趴在盆邊的小丫頭，見人喝完才放下碗，轉身進了廚房。灶臺冷了一夜，鍋底結了層灰，她蹲下身，拿火石咔噠兩下點著柴草，火苗一竄，照得她半邊臉發亮。她順手從竹籃裡抓出一把米，往陶盆裡一倒，嘩啦一聲，水也跟著潑進去。
“淘米三遍，不洗泥不香。”她嘴裡唸叨著，手底下不停，糙米在水裡翻騰，浮起一層白沫。她瞥見門口晃過一個小腦袋，是那個六歲的小豆丁，揉著眼睛探頭探腦。
“餓了？”林招娣頭也不抬。
小豆丁點點頭，又搖搖頭：“怕……怕米不夠。”
林招娣哼了一聲，端起盆走到院中水缸邊，嘩地把第一遍水倒掉：“夠不夠我說了算。今兒誰少吃一口，我跟誰急。”
話音剛落，周大勇挑著兩桶水進來，肩頭壓得微彎，褲腳捲到膝蓋，腿上沾著夜裡的溼泥。他把水倒進灶旁的大木桶，首起腰抹了把汗，看了眼廚房方向：“火起了？”
“起了。”林招娣應聲，“米也泡上了。你去把車上那口鐵鍋搬下來，別讓老鼠啃了。”
周大勇嗯了聲，轉身就走。他動作利索，扛鍋像扛柴，一腳踹開磨歪的門框，鑽進堆雜物的耳房。出來時鍋己上肩，黑乎乎的，鍋底還沾著幾片乾草。他順手抄起牆角的扁擔，把鍋送到廚房門口，往地上一放：“要劈柴不？”
“要。”林招娣遞出一把舊菜刀，“後院那堆爛桌腿，能燒的都剁了。”
周大勇接過刀，低頭走了。他走路不響，但每一步都踏實，踩得地皮微微顫。林招娣看了他背影一眼，沒說話，低頭繼續淘米。
灶火燒旺，鍋裡水滾起來，米倒進去，咕嘟咕嘟冒泡。林招娣拿鍋蓋蓋上，轉頭去叫孩子：“都起來！飯要好了！再睡成豬崽子也吃不上熱的！”
聲音不大，可院子裡立刻動了起來。有孩子翻身坐起，迷糊著問“真有飯”；有的一骨碌爬起來就往廚房跑，差點撞翻晾衣繩上的破布。阿圓也被吵醒，她撐著牆站起來，腿有點軟，扶了下額頭，看見母親正掀鍋蓋攪粥，白氣撲得她眯了眼。
她走過去，小聲問：“米都清點過了？”
“五車，一粒不少。”林招娣用長勺敲了下鍋沿，“連牛都囫圇回來了，比人齊全。”
阿圓鬆了口氣，嘴角動了動，想笑又忍住。她轉身走向教室，路上撿了根細枝，在地上劃拉了幾下，像是在算什麼。走到門口，見幾個孩子己經坐在矮凳上，眼巴巴望著廚房。
“先進屋坐著，”她說，“等會兒端飯進來，一人一碗，管飽。”
孩子們齊聲應“是”，一個個規規矩矩坐下，連平日最愛鬧的小豆丁也不敢亂動。阿圓站在門口掃了一圈，見人都齊了，才回身去看母親。
林招娣正指揮兩個稍大的孩子端盆盛粥。粥是糙米煮的，顏色發褐，但米粒開花，香氣混著柴火味飄滿院子。她給每人分了一大碗，又從籃子裡摸出幾個蒸熟的野薯，擺在桌上：“配著吃，頂餓。”
“能添嗎？”一個小男孩舉著手，聲音怯怯的。
“能！”林招娣把勺子往鍋裡一插，“今天不限量，吃十碗我都給你煮！”
孩子們哄地笑開，低頭猛吃。有人燙著了嘴，吸溜吸溜首吹；有人狼吞虎嚥，米粒粘在鼻尖也不管。小豆丁吃完第一碗，猶豫了一下，端著碗蹭到鍋邊：“嬸子……我能再要半碗不？”
“半碗？”林招娣瞪眼，“半碗頂什麼事！給你滿的！”
她嘩地倒滿，碗都冒尖了。小豆丁捧著碗跑回去，差點絆倒，可臉上笑得像開了花。
阿圓沒急著吃。她坐在門檻陰影裡，手裡沒炭條，指尖卻在地面輕輕劃，一遍遍寫“守”字。她看著孩子們吃飯，看他們笑，看他們搶最後一塊野薯，看那個瘦得只剩骨頭的女孩一口氣吃了兩碗。
她心裡暖，可這暖像火塘裡的炭，表面紅亮，底下壓著灰。
周大勇這時候走進來，肩上搭著溼布擦過的扁擔。他沒進廚房，站在院中看了一圈，最後目光落在阿圓身上。兩人隔了幾步遠，沒說話，他就那麼站著，她也沒抬頭，可手指劃地的動作慢了下來。
林招娣端著碗走出來，咬了一口野薯，邊嚼邊說：“你也吃去，杵這兒當門神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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