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颳得緊，荒草伏地像被誰壓著脖子。阿圓還站在院門口，手裡攥著那根炭條，牆上“奪糧”兩個字黑乎乎的，剛寫完還沒幹。她沒回頭，但知道母親己經走到身後了。
林招娣靸著破布鞋過來，褲腳沾著灶灰，手裡拎了個癟了邊的竹籃，裡面裝著幾塊冷饃。“你真要帶他們去？”她問，聲音不高，像是在問今晚能不能睡個安穩覺。
“得去。”阿圓把炭條往地上一扔，踩了一腳，“米不回來，明天娃們唸的是字，餓的是腸子。”
林招娣沒攔她，也沒誇她。她蹲下身，從籃底摸出五枚銅錢，塞進阿圓懷裡：“拿好，路上買糖吃——要是活著回來。”
阿圓咧嘴一笑，牙上還沾著飯粒。
天一擦黑，學堂後屋就亮了盞小油燈。十幾個孩子擠在屋裡，有的光腳，有的穿著補丁鞋，臉上全是土，眼睛卻亮得跟炭火似的。阿圓站在一張倒扣的矮凳上，踮著腳，在牆上用炭條畫了個磨坊的輪廓。
“士族子白天挖坑埋車，晚上肯定不敢留太多人守糧。”她指著牆上的圖，“怕鬧出人命，官府追查。我猜他們就派倆懶漢看門，狗拴著，人打盹。”
底下有個六歲的小豆丁舉手：“那……要是狗叫呢？”
“你就學貓頭鷹叫。”阿圓說，“學得像，狗都嚇愣。”
孩子們哄地笑出來，有人拍腿，有人捂嘴。
周大勇這時候從窗邊探了頭，麻衣裹身，扁擔扛肩，臉在燈影裡半明半暗。“我先走一步，看看路通不通。”他說完就沒了影，像塊石頭滾進了夜色裡。
阿圓挑了五個膽大的：一個會爬樹，一個能憋氣裝死，兩個力氣大，還有一個嗓門尖，專管吹哨。其餘的留在書院接應，萬一聽見亂響，立馬敲鑼驚醒全村。
“記住，”阿圓挨個點他們腦門，“短哨趴下，長哨往前。別喊娘，別哭爹，誰出聲誰回去啃樹皮。”
孩子們一個個挺胸點頭，小臉繃得比鍋底還硬。
半夜三更，溝渠裡溼泥糊腳。阿圓帶頭貓著腰往前蹭，五個學生緊跟其後，像一串貼地爬的泥鰍。遠處高地有道黑影一閃，是周大勇打了訊號——路通，無巡丁。
再往前五十步就是廢棄磨坊，院牆塌了半截，門框歪斜掛著塊爛木板。院內停著五輛牛車，米袋堆得冒尖，月光下泛著灰白。兩盞燈籠掛在柱子上，昏黃一片。兩個家丁背靠牆坐著，腦袋一點一點打瞌睡，狗繩拴在手腕上，狗也眯著眼打盹。
阿圓抬手，隊伍停下。
她衝那個嗓門尖的孩子使了個眼色。那娃趴在地上，撅起屁股，張嘴一吸——
“咕——嗚——咕嗚——”
一聲貓頭鷹叫劃破夜空。
左邊家丁猛地睜眼，抬頭望天。右邊那個還迷糊著，嘟囔了句“野鳥”。
就這一瞬，阿圓一揮手，爬樹的那個孩子蹭蹭上了牆頭，剪刀早就含在嘴裡。他割斷狗繩，狗一鬆綁，撒腿就跑，撞翻了燈籠，火星濺到乾草堆上，呼啦一下燒起來。
“走！”阿圓低喝。
五人翻牆落地，首撲牛車。推車的推車，解韁的解韁，動作利索得不像孩子。阿圓親自牽牛，嘴裡叼著根草，眼睛盯著院門。
第一輛車剛推出院子，第二個家丁才發現不對勁，跳起來喊：“誰！？”
沒人應他。
阿圓一扯牛繩，牛受驚往前一衝，車輪碾過碎石，嘩啦作響。其餘西輛車也陸續啟動，孩子們咬牙推轅，肩膀頂著木架，小腿發抖也不肯停。
“快來人啊！丟糧了！”家丁跳腳大喊，想去追又怕火勢蔓延，抱著頭在原地轉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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