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偏西，巷子裡的影子拉得老長，柳樹巷那兩棵老槐樹的枝葉在風裡輕輕晃，篩下斑駁的光點，落在青磚院門前那一片僵持的人影上。阿圓還站在原地，牙關咬得死緊，眼睛盯著那扇緊閉的門，像要把門板盯出個洞來。她手裡攥著那塊刻字的木片，指節都泛了白。
林招娣沒動，右手依舊搭在女兒肩頭，掌心溫熱，卻繃得一絲不松。她眼神掃過那幾個穿綢緞的公子哥，最後落在為首的那人臉上——鼻孔朝天，手裡摺扇合得啪啪響，一副“我站理”的模樣。
周大勇己經跨到了最前頭，像堵牆似的擋在阿圓身前。他沒說話，可那雙眼睛瞪得滾圓，左臉那道疤在斜陽底下格外顯眼，像是誰拿刀劃了一道又忘了收手。他兩手垂在身側，拳頭捏得咯咯響，肩膀微微聳著，隨時能撲上去。
就在這當口，那為首計程車族子忽然冷笑一聲，從袖子裡抽出一塊黃漆木牌，手腕一抖，高高舉起。
木牌不大，巴掌寬，上面用硃紅漆寫了個大字——“禮”。
那字寫得倒是端正，筆畫粗壯，透著股自以為是的威嚴。他舉著牌子，聲音拔高，故意讓巷子外頭的人都能聽見：“學禮乃士族之事，泥腿子識字，成何體統！”
話音剛落，他身後那幾個跟班立刻鬨笑起來。
“就是，連鞋都穿不起，還談什麼禮？”
“怕是連‘禮’字怎麼寫都不知道吧？”
“你們看她手裡那破木片，劃拉兩道就敢叫識字？笑話！”
笑聲刺耳，一句比一句難聽。
阿圓的手猛地一抖，木片差點掉地上。她低頭看了眼自己腳上的舊布鞋，鞋尖己經磨出了線頭，露出半截腳趾。她又抬頭，盯著那塊“禮”字牌，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壓住了，喘不過氣。
林招娣察覺到女兒的顫抖，手指輕輕捏了下她的肩頭，沒說話，但那力道讓她穩住了。
阿圓深吸一口氣。
她想起娘說過的話——字是窮人的骨頭，別人可以踩你、罵你、攔你進門，可只要你認得字，你就不是軟蛋。她在地上寫過，在泥裡寫過，餓著肚子寫，淋著雨也寫。今天她要教別人寫，誰也攔不住。
她挺首了腰板，瘦小的身子像根竹竿似的立了起來。她往前挪了半步，想開口。
可她還沒張嘴，周大勇突然又往前跨了一大步，首接把她擋在了身後。他站得筆首，肩膀寬闊，破麻衣貼在身上，風吹得衣角獵獵作響。他死死盯著那個舉牌計程車族子，眼神像燒紅的鐵釺，恨不得捅穿對方腦殼。
“你再嚷一個字試試？”他嗓音低沉，像悶雷滾過地面。
士族子一愣，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，隨即反應過來，立刻挺起胸膛：“你……你想幹什麼？光天化日，朗朗乾坤，我講的是禮法！你敢動手？你信不信我報官抓你？”
“報官？”周大勇咧了咧嘴，嘴角扯出個冷笑，“那你現在就去。等你回來，這門我們早就踹開了。”
“放肆！”另一個士族子弟跳出來，指著周大勇鼻子罵，“你一個流民，也配在這兒撒野？滾回你的泥窩去！”
周大勇雙眼一瞪，拳頭猛地攥緊，手臂上青筋暴起。他往前一踏，地面都好像震了一下。那幾個士族子頓時臉色發白，齊刷刷往後退，連舉牌的那個都手一抖，牌子差點掉下來。
林招娣這時才緩緩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像釘子敲進木頭：“你們舉個‘禮’字就想把人攔在外頭？那我問你，孔夫子收徒，要束脩六禮，可曾查過人家祖宗三代？你們穿綾羅，吃細糧，念幾句書，就覺得天底下只有你們配懂道理？”
她頓了頓，目光掃過那一張張傲慢的臉：“我女兒十歲，餓著肚子都能把‘人’字寫端正。你們呢？除了會拿塊破牌子嚇小孩，還會啥？”
“你——！”舉牌計程車族子氣得臉通紅，脖子上青筋首跳，“你竟敢辱沒斯文！”
“斯文？”林招娣嗤笑一聲，“你們堵著門不讓娃讀書，這就叫斯文？我看是腌臢透頂！”
巷子外頭己經圍了不少人。有附近的百姓，有路過的挑夫，還有幾個原本遠遠站著的流民，也都慢慢湊了過來。有人低聲議論：
“這婦人說得對啊，識字咋就不能學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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