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大勇那隻腳重重落下，地面震得一顫，塵土都跟著跳了三跳。士族子正扯著嗓子喊“祖制”，話音被這一踏硬生生卡在喉嚨裡，嘴張著，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雞。他身後那幾個跟班也齊刷刷往後縮，腳底打滑，撞得東倒西歪。
阿圓就在這時候動了。
她沒再躲在周大勇背後，也沒看孃的臉色，而是自己往前邁了一步，站到了臺階上。風從巷口吹進來，把她腦後那根歪辮子掀起來，拍在肩上。她抬起手，從懷裡掏出那根舊竹簡。
那竹簡早就磨得發亮，邊角都起了毛刺，是她平日用來刻字的。誰也沒想到，她竟把它拿了出來。
她雙手捧著，舉過頭頂，聲音不大，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每個人耳朵裡：“你們說‘禮’是你們的，那我說，‘學’是所有人的！”
這話一齣，連林招娣都愣了一下。她原以為女兒會哭，會怕，會躲，可這丫頭不光沒退，反倒站得比誰都首。
士族子回過神來，冷笑一聲：“呵，泥腿子也配談‘學’？你認得幾個字，別在這兒丟人現眼！”
阿圓沒理他，只是把竹簡舉得更高了些，一字一頓地說：“學乃立身之本，人人皆可學！”
話音剛落——
竹簡忽然亮了。
不是火光，也不是反光，是從裡頭透出來的光，像是有股暖流順著竹片往上爬。原本乾枯的竹面開始泛出玉質的光澤，一層層地變，從下到上，木紋漸漸化作溫潤碧色，像是春水浸透了老竹，又像月光凝成了實體。
圍觀的人群“譁”地一聲全吸了口氣。
陽光正好穿過槐樹葉子，落在那玉簡上，映出一圈淡淡的光暈。玉面平整如鏡，西個古篆字清晰浮現——“有教無類”。
真真切切，一個不多，一個不少。
士族子瞪大眼，臉上的傲氣一下子碎了。他手裡那塊“禮”字木牌“啪”地掉在地上，濺起一小團灰。他想去撿，手伸到一半又僵住，像是怕碰著什麼髒東西。
他身後那幾個跟班更是嚇得不敢吱聲，有個甚至往後退了兩步，一屁股坐在門檻上，褲子蹭了一道泥。
林招娣緩緩上前半步，站到女兒身邊。她沒說話，只是輕輕把手搭在阿圓肩上，掌心溫熱。她目光掃過那群士族子，聲音不高，卻像錘子敲在鐵板上：“現在，誰還說‘泥腿子不配識字’？”
沒人答。
巷子裡靜得能聽見風吹樹葉的聲音。
有個五六歲的小孩從人群裡探出頭，怯生生地拽著他孃的衣角，小聲問：“娘，我……我也能去學嗎？”
女人摟緊了孩子，眼圈一下子紅了，用力點頭：“能！咋不能！咱娃也能唸書！”
旁邊一個挑擔的老漢抹了把臉，嘟囔了一句：“活了五十多年，頭回見竹簡變玉的……這哪是妖法，這是天意啊。”
另一個婦人立刻接話：“可不是！人家娘倆逃荒過來，餓著肚子都沒扔了這竹片子，天天刻字，這就是誠心！老天爺看得見！”
議論聲一點點響起來，不再是嘲諷，而是驚歎，是信服。
周大勇終於鬆開了拳頭。他站在阿圓斜前方，肩背慢慢放鬆下來，嘴角微微揚起。他沒看那些士族子，只盯著阿圓手裡的玉簡，眼神亮得像星子落進了眼眶。
士族子還在原地站著，臉色一陣青一陣白。他想開口，嘴唇抖了抖，最後只擠出一句：“這……這定是障眼法！妖術！一定是妖術！”
“哦？”林招娣轉過頭，盯著他，“那你倒是說說，我閨女十歲，餓著肚子走了八百里路，靠啥練出這‘障眼法’？靠啃樹皮？還是喝西北風？”
人群鬨笑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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