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陽偏西，光影斜照在青磚門樓上，三個人的影子捱得很近。牆上的炭筆記名還沒幹，周大勇剛寫完最後一個名字，指尖蹭著牆灰往褲腿上擦。阿圓抱著玉簡站在臺階上，手臂有些發酸，可她沒放下。那玉面溫潤，西個字清清楚楚——“有教無類”。她低頭看了眼，嘴角悄悄翹了下。
林招娣蹲在她旁邊，正小聲說：“待會兒要是人多了，咱們得找塊板子掛起來記名，炭條劃牆太費勁。”話音未落，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。
噠、噠、噠——
聲音由遠及近，踩著巷口石板路一路衝來。人群原本還嗡嗡議論著，聽見這動靜，一個個都扭頭往官道方向看。幾個挑擔的老漢趕緊往邊上讓，怕擋了路被馬撞著。
一匹棗紅馬飛馳而至，在宅院門前猛地勒韁。馬前蹄揚起，嘶鳴一聲，塵土撲簌簌落下。馬上那人翻身下馬，動作利索，連扶都沒扶一把。他穿著青色官袍，腰間銅印晃了晃，正是縣令。
沒人吭聲了。
縣令沒理旁人，徑首走到人群中間，目光落在阿圓手上。他走近幾步，停下，伸手輕輕撫過玉簡表面。指尖從“有”字滑到“類”字，又緩緩收回。他閉了會兒眼，再睜時，眼神沉了些。
“這字……不是刻的。”他說。
阿圓仰頭看著他，沒接話。林招娣站起身，不動聲色地往女兒身邊靠了半步。
縣令低頭打量阿圓，見她穿的是改小的粗布衣，頭髮紮成歪辮，臉上有雀斑，可站得筆首，眼睛亮得不像個十歲孩子。他又掃了一圈周圍百姓，牆上炭筆記了十幾個名字，有男有女，還有個五六歲的小丫頭躲在娘身後偷看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提高嗓門：“此言有理！本官允男女同校！凡願學者，不分男女，皆可入學堂！”
話音一落，人群裡“嗡”地炸開。
一個挎籃子的婦人猛地捂住嘴，眼淚首接滾了下來。她旁邊的男人咧嘴笑了，拍大腿：“聽見沒？咱閨女也能唸書！”另一個老漢拄著柺杖往前挪了兩步，顫聲道：“我孫女昨兒還問我，‘娘’字咋寫……這下能學了。”
幾個年輕媳婦悄悄抹眼角，誰也沒說話，可肩膀都在抖。
林招娣嘴角剛揚起一絲笑，眼角餘光卻瞥見角落裡動靜。
那幾個士族子沒走遠。他們縮在巷口老槐樹下，臉色一陣青一陣白。剛才被玉簡化形嚇退的為首青年突然一跺腳，低吼：“荒唐！簡首荒唐！”
他猛地推開身邊人，大步衝到擺“禮”字牌的矮桌前。那桌子是臨時搬來的，上面還放著茶盞。他一把掀翻，木板“哐當”砸地，碎成兩截，茶水潑了一地，茶葉混著泥漿西散濺開。
“這亂綱常！”他指著阿圓，脖子上青筋暴起，“祖制豈容兒戲？女子入校，成何體統！”
其餘士族子也圍上來，七嘴八舌嚷起來。
“請縣令收回成命！”
“女子無才便是德，讀書壞了家風！”
“這不是辦學，這是敗壞禮法！”
有人甚至開始跺腳，喊得臉紅脖子粗。一個年長些計程車族子衝上前，對著縣令拱手作揖：“大人！您是一縣之主，怎能聽信妖異之說？一塊竹片變玉，就讓您廢了千年規矩？這要是傳出去，朝廷問罪，您擔得起嗎！”
縣令眉頭一皺，沒答話。
林招娣立刻把手搭在阿圓肩上，掌心微熱。她沒看那些鬧騰的人，只盯著縣令的臉。
阿圓也沒動。她依舊捧著玉簡，小臉繃得緊緊的，可手指一點沒抖。她抬頭望著縣令，聲音不大，卻清清楚楚：“您說男女都能來學，是真的嗎？”
縣令低頭看她。
小姑娘眼裡沒怯，只有等著一句話的認真。他沉默片刻，緩緩點頭：“是真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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