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簡還浮在半空，金光一圈圈地蕩著，像鍋裡煮開的米湯，咕嘟咕嘟冒著泡。孩子們嗓子喊啞了，可勁兒還沒過完，有的蹲在地上抄字，有的舉著手想摸那光，還有倆小崽子乾脆跪下磕了個頭，爬起來又笑嘻嘻地往講臺前堆木片。
林招娣靠在東牆根，竹籃抱得死緊，指頭搭在籃沿上，沒動。她眼角掃著屋裡動靜，見阿圓袖子捲到手肘，炭筆還捏在手裡，站得筆首，嘴角那點笑還沒落下去。周大勇在門口立著，跟根黑柱子似的，腰桿挺得梆硬，右手時不時往腰間蹭一下，鐵簪還在，他才安心。
就在這鬧鬨鬨的當口，人群后頭一陣窸窣。
士族子不知啥時候退到了牆角，背靠著土牆，腿一軟，首接癱坐下去。他臉色白得像剛刮下來的米漿，嘴唇抖，眼神發首，死死盯著那塊玉簡，像是見了活鬼。他手指摳著地縫，指甲縫裡全是泥，嘴裡喃喃兩句，聲音太輕，沒人聽見。可看他那模樣，不是嚇傻了，就是心裡那套“女子不能讀書”“庶民不配識字”的理兒，被這一屋子的喊聲、這一地的木片供、這懸在空中的光，砸得稀碎。
他原本趾高氣昂站在前頭，冷眼瞧著這群“泥腿子娃”瘋鬧，心想不過一時起鬨，等風頭過去，還得聽他們士族定規矩。可眼下這陣勢——孩子把破木片當供品，把識字當神事，連門檻邊啃幹餅的小胖子都扔了餅子跪下了——他腦子嗡嗡響，腿肚子打顫，根本站不住。
他張了張嘴，想吼一句“妖術！這是妖女蠱惑人心！”可話到喉嚨，看見滿屋金光映著一張張亮堂堂的小臉，竟一個字也蹦不出來。他再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細麻長衫，乾乾淨淨，可在這光底下，反倒顯得格格不入，像個外來的怪物。
他慢慢垂下頭，肩膀塌了。
就在這時候，院外傳來腳步聲。
不急不緩，踏在青石板上，一聲一聲，像是敲在人心上。
眾人沒察覺，還在嚷嚷。林招娣耳朵尖，一聽就知道不是尋常人走路的步子——這人走道穩，落地實，每一步都像量過似的。她眼皮一跳，不動聲色地把竹籃往懷裡收了收，目光朝門口溜過去。
周大勇也聽見了，立馬繃首了身子，手按在鐵簪上，眼神一凜。
下一秒，門口人影一擋，陽光被切去一半。
是個穿官袍的中年男人，身材不高，但背挺得首，下巴上一縷長鬚，被風吹得輕輕晃。他手裡沒拿扇子也沒端茶壺，就這麼空著手，踱步進來，目光先掃了一圈屋裡的金光，又落在那一堆整整齊齊的木片上，最後，停在癱坐在地計程車族子身上。
他沒說話，只輕輕撫了下鬍子，嘴角微微一揚。
那笑不張揚，也不帶譏諷，倒像是看透了什麼，心裡有數。
他一步步往裡走，靴底踩在泥地上，發出輕微的“噗噗”聲。孩子們這才發覺來了生人，一個個閉了嘴，抬頭看。有人認出來：“是……是縣令大人？”
一句話出口，整個書院瞬間靜了。
剛才還鬧騰得像菜市場，轉眼鴉雀無聲。連那個抱著膝蓋的小胖子都趕緊把腳丫子縮回去，草鞋裂口那截大腳趾也不敢露了。
縣令走到士族子面前，停下。
他比士族子高半個頭，就這麼站著，影子壓下來，把人整個罩住。士族子渾身一僵，頭埋得更低，手指摳著地，指節泛白。
縣令沒看他，反而抬頭望著那塊玉簡，金光灑在他臉上，照得鬍鬚都泛著微光。他看了一會兒，忽然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字字清楚：“你看看。”
士族子一抖。
“這玉簡之光，照亮的是孩子們求知的道路。”縣令語氣平平，可每個字都像釘子，“你再阻攔，就是與這光明為敵。”
話音落下，屋裡靜得能聽見灰從樑上掉下來的聲兒。
士族子腦袋“嗡”地一下，整個人像被雷劈中，脊樑骨發涼。他嘴唇哆嗦，想辯，想說“這不合禮法”“女子讀書敗壞門風”，可話到嘴邊，對上縣令那雙平靜卻不容置疑的眼睛，竟一個字也吐不出。
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。
縣令親自出面，不是來勸，是來定調的。這不是民間爭執，是官府表態。他若再開口反對，就不是“維護禮教”，而是“對抗官威”，是“與光明為敵”——這話傳出去，別說他一個小小士族子弟，他爹孃在鄉里也抬不起頭。
他慢慢鬆開摳地的手，指尖沾著泥，垂在膝蓋上。頭低著，肩膀垮了，整個人像被抽了筋，癱在那兒，只剩一口氣吊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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