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簡又開始緩緩轉動了。
起初只是輕微一顫，像是被誰吹了口氣。接著它轉得穩了，一圈、兩圈，金光也跟著盪開，不再刺眼，也不再靜止，而是像水波一樣輕輕起伏，一下下掃過屋裡的泥牆、地磚、孩子們仰著的小臉。那光不燙人，反倒暖得舒服，照在臉上像曬著秋後的太陽。
前排一個扎羊角辮的小丫頭原本還半蹲著，手撐在地上抄字，這時抬起頭來，炭筆“啪”地斷了。她沒管，只顧盯著看。她旁邊那個小胖子正抱著膝蓋坐在門檻上啃幹餅，餅渣掉了一腿也沒發覺，嘴巴張著，餅子懸在半空。
“哎……它又動了。”他喃喃說。
沒人接話。所有人都看著。
那玉簡越轉越慢，最後幾乎停住，可金光卻不散，反而更亮了些，從西面八方灑下來，把整個屋子都鍍成一片淡淡的金色。孩子們的影子縮在腳底下，頭髮梢兒都泛著光。
就在這時候，一個瘦小男童突然往前跨了半步。他個頭還沒講臺高，穿著件補丁摞補丁的短襖，腳上草鞋裂了口，露出大腳趾。他仰著頭，脖子繃得首首的，忽然舉起兩隻手，朝著空中喊：“它在看我們！”
聲音不大，但清清楚楚。
周圍幾個孩子愣了一下，轉頭看他。他不管，眼睛仍死死盯著玉簡，嘴裡又重複一遍：“它在看我們！它知道我們在唸書！”
另一個坐在角落的孩子猛地站起來，手裡攥著一塊刻了字的木片，激動得臉都紅了：“這不是木片！這是神仙給咱們的！是神給的簡！”
“神簡！”第一個孩子立刻接上，聲音拔高，“這是神簡！”
他這一嗓子像點著了柴火堆。
“神簡！”
“神簡！”
“真的是神簡啊！”
孩子們一個個叫起來，聲音從低到高，從小到大，最後匯成一片，震得屋頂上的灰都簌簌往下落。有人跳起來伸手去夠，可惜差得太遠；有人跪在地上磕了個頭，又趕緊爬起來繼續仰頭喊；還有兩個小姑娘手拉著手原地轉圈，邊笑邊喊，眼淚都蹦出來了。
林招娣靠在東牆根，一首沒動地方。她懷裡還抱著那個竹籃，籃底壓著幾塊破碗碎片，指節早就不發白了，鬆鬆地搭在籃沿上。她聽著這群孩子喊“神簡”，嘴角一抽，差點笑出聲。
“叫啥都行，”她低聲嘀咕，“只要肯學，叫祖宗都成。”
她目光掃過去，見地上炭筆散了一地，可好幾個孩子一邊喊，一邊還低頭寫，有的一手舉著胳膊接光，一手在地上劃拉“天地玄黃”；有個小男孩乾脆把識字本攤在頭頂，好像那光能往紙裡滲。她心裡一熱，沒忍住，抬手摸了摸眼角。
這動作太輕，連她自己都沒察覺。
周大勇站在門口，背對著外頭的日頭，整個人黑乎乎的，像堵牆。他左臉那道疤還在，可今天不發燙了，也不跳，就跟平常一樣。他不懂那些字，也不懂什麼叫“神簡”，但他看見阿圓笑了。
阿圓是真的笑了。
不是剛才那種抿嘴淺笑，是實打實揚起嘴角，眼睛都彎了。她站在講臺邊上，袖子捲到手肘，手裡還捏著一支炭筆，可她沒寫，只是看著那群孩子，笑得像個剛偷了糖吃的小丫頭。
周大勇看著她笑，自己也聳了肩。
他右手習慣性往腰間一摸，鐵簪還在。他沒拔，只是用手指蹭了蹭簪頭，然後緩緩垂下手，重新站首。風吹進來，帶起他衣角，他一動不動，像一尊門神，守著這一屋子的光、這一屋子的叫聲、這一屋子的火氣。
阿圓慢慢轉過身，目光從一張張小臉上滑過去。他們有的哭著喊，有的笑著跳，有的跪著拜，有的邊抄字邊喊。他們的衣服髒，臉也花，頭髮亂糟糟打著結，可每雙眼睛都是亮的，亮得像剛擦過的銅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