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想起自己第一次逃荒那天，餓得走不動路，趴在娘背上喘氣。那時她手裡攥著一根燒火棍，在沙地上歪歪扭扭寫“人”字。旁邊大人笑她：“認字頂飯吃？”她沒理，繼續寫。
後來她在樹皮上寫，在石板上寫，在別人扔掉的破布上寫。她不信字不能保命，她信。
現在她信對了。
她輕輕抬起手，指尖朝上，虛虛碰了碰空氣，像是接住了什麼看不見的東西。然後她笑了，笑得比剛才更深，也更穩。她明白了——這玉簡是不是神給的，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這些孩子信它是。
信它能照亮黑屋子，信它能讓窮娃子抬起頭，信它能讓一句“女子無才便是德”滾進茅坑裡喂蛆。
她放下手，站首身子，看著那塊懸在空中的玉簡，輕聲說：“你們喊吧，使勁喊。這世道聽不見好人說話，那就喊到它聽見為止。”
孩子們還在喊。
“神簡！神簡！”
“神簡保佑我們讀書！”
“我要考秀才！我要當先生！”
一個小丫頭踮著腳，舉著手，喊得滿臉通紅。她旁邊男孩抹了把鼻涕，跟著吼：“我也要識字！我要教我娘認名兒！”
聲音一層疊一層，在樑上撞來撞去，最後衝破屋頂，飛出去老遠。遠處田埂上有個人扛著鋤頭走過，聽見動靜抬頭看了眼書院方向，嘟囔一句：“這幫娃，又瘋啥呢？”可他沒走近，也沒趕，反而站著聽了會兒，搖搖頭走了。
林招娣聽見那些話，也聽見外面那句嘟囔。她沒笑，也沒動，只是把竹籃往懷裡又摟了摟，像護著什麼寶貝。
周大勇依舊站著，目光落在阿圓身上。她沒看他，可他知道她在笑。他也知道，這一屋子的聲音，以後不會停。
因為有人信了。
信光能照進來，信字能改命，信一個十歲女娃寫的“識字”兩個大字，真能釘進這黑沉沉的世道里。
玉簡靜靜懸著，不再轉，也不再閃，就那麼穩穩當當地浮在三尺高的地方，金光一圈圈盪開，像一口老井裡的水紋，輕輕拍著西周的牆壁和人心。
孩子們漸漸喊累了，嗓子啞了，可沒人坐下，也沒人閉嘴，只是換著花樣喊。有人開始背《千字文》，有人唱起了自己編的調子：“玉簡金光亮堂堂，照得俺們把字嚷……”還有個膽大的，撿起炭筆往玉簡底下畫影子，想看看能不能描出個模樣來。
阿圓走到講臺前，彎腰撿起一塊掉落的木片，翻過來，見背面還空著。她拿炭筆在上面寫了三個字：神簡。
寫完，她把它輕輕放在講臺正中央，正對著玉簡的位置。
底下一個小男孩看見了，跑上來把自己的木片也放上去，嘴裡唸叨：“我也供！我也供神簡！”
第二個、第三個……很快，講臺前堆了一小堆木片，整整齊齊，像上了供。
林招娣看著那一堆破木片，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。
她扭過頭，假裝咳嗽了一聲，順手抹了把臉。
周大勇聽見動靜，偏頭看她。她沒看他，只盯著那堆木片。他也沒說話，只是把手掌貼在門框上，輕輕按了一下，像是在確認這屋子還在，這光還在，這些人也都在。
外面天光正好，陽光斜斜切進窗欞，和玉簡的金光混在一起，鋪滿一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