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簡還在轉，快得連影子都糊成了一圈。書院裡靜得能聽見陽光落在地上的聲音。孩子們仰著頭，脖子發酸也不肯低頭，眼睛一眨不眨盯著那塊懸在半空的灰撲撲木片。它轉得越來越快，字跡浮起來繞著邊打轉，像一群小蟲圍著燈飛。
可就在這時候，它突然不動了。
“嗡——”的一聲輕響過後，整個屋子一下子安靜下來。玉簡穩穩停在離地三尺高的地方，紋絲不動，連一絲晃都沒有。它不再旋轉，卻開始發光。
先是邊緣透出一點金邊，像是太陽照在舊銅盆上反出來的光。接著那光越擴越大，從西面八方漫出來，灑在泥地上、牆上、孩子們的臉上。光不刺眼，暖乎乎的，像曬著春日午後最舒服那一陣太陽。
前排一個扎羊角辮的小丫頭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，手捂住眼睛，嘴裡嘀咕：“這……這是要塌天了嗎？”她旁邊的孩子也跟著哆嗦了一下，兩人擠在一起，身子繃得緊緊的。
阿圓站在原地沒動。她看著那束光慢慢落下來，照在自己手背上，暖意順著皮膚往上爬。她抬起右手，掌心朝上，輕輕託了一下空氣，像是接住了什麼看不見的東西。然後她笑了，不是咧嘴那種笑，就是嘴角往上一提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她沒說話，可這個動作讓幾個孩子悄悄鬆了口氣。
林招娣靠在東牆根下，一首沒挪窩。她抱著竹籃，指節還有點發白，剛才攥得太緊了。她看見阿圓抬手，也看見那光落在女兒臉上，映得她鼻尖的小雀斑都像鍍了層金。她喉嚨動了動，沒出聲，只是把籃子往懷裡又摟了摟。
周大勇站在門口，背對著外頭的大太陽，整個人黑黢黢的一堵牆似的。他盯著玉簡看了半天，忽然覺得左臉那道疤有點發燙——不是疼，是熱，像被人輕輕摸了一把。他沒動，手垂在身側，指甲掐進掌心試了試，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。
屋裡的光越來越滿。
一個小胖子原本蹲在角落，死死抱住腦袋，這時偷偷睜開一隻眼。光正好落在他鼻尖上，暖得他忍不住吸了吸鼻子。他又睜一隻眼，兩眼全開了，抬頭看。光罩著他，像蓋了床軟棉被，從頭頂一首暖到腳底板。
“哎……不燙。”他小聲說，像是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秘密。
旁邊一個瘦小子也試探著伸出手，讓光穿過指縫。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手心，嘟囔：“也沒長包啊。”
這話一齣，好幾個孩子都跟著伸手試了試。有的拍胳膊，有的摸臉，發現光真的只是暖，不傷人，也不嚇人。他們臉上的緊張一點點褪下去，取而代之的是好奇，是愣神，是不敢信的好運砸頭上的懵。
林招娣見狀，輕輕拉了下週大勇袖子。周大勇低頭看她。她搖搖頭，低聲道：“別動。”周大勇點頭，重新站首，目光仍鎖在玉簡上，像一尊守門的石像。
阿圓往前走了半步，手臂舉得更高了些，彷彿那光是衝她來的，她得接住。她側過臉，看向身邊那個最早送乾糧的瘦小男童。男孩正仰著頭，嘴巴微張，眼裡全是倒映的金光。
“光不燙人，你看——”她聲音不大，但剛好能讓周圍幾個孩子聽見。
男孩回神，看向她。阿圓衝他點點頭。男孩咬了咬嘴唇，終於鼓起勇氣，把手掌攤開，迎向那束從玉簡落下的光。光靜靜躺在他手心，像一小片溫熱的葉子。
他咧嘴笑了，露出缺了顆門牙的豁口。
這一笑，像是打開了什麼開關。原本僵著身子的孩子們，慢慢放鬆下來。有人開始挪位置，往光亮處靠；有人乾脆坐到地上，仰著頭閉眼，像在曬穀場午睡；還有個膽大的，踮起腳想摸一摸玉簡底下那圈光暈，可惜夠不著，只好作罷。
林招娣這時才緩緩鬆開竹籃，從裡面摸出一塊破陶碗。那碗裂了三道縫，洗了好幾遍還是灰撲撲的。她把它輕輕放在門檻內側，正好卡在陽光和金光交匯的地方。
碗身一亮。
不是變金銀那種閃，是柔和的反光，像冬日早晨結在瓦片上的霜。光映在碗沿上，一圈一圈盪開，竟跟玉簡的光連成了片。
幾個注意到這一幕的孩子怔住了。他們看看碗，又看看玉簡，再看看林招娣平靜的臉。原來這光，也能落在破碗上，也能照進窮人家的日子。
恐懼散了。
不知是誰先開口，輕輕唸了一句《千字文》裡的“天地玄黃”。聲音很小，帶著點抖，像是怕吵醒什麼。
可這一句唸完，沒人阻止，也沒災禍降臨。反而有第二個孩子跟著念：“宇宙洪荒。”
第三個孩子撿起炭筆，在地上劃拉：“寒來暑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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