士族子的話音剛落,屋裡靜得連炭筆掉地都能聽見。孩子們低著頭,有的摳指甲,有的盯著腳尖,沒人敢出聲。可那股子壓抑的勁兒還在,像鍋蓋悶著的熱氣,只差一點火苗就要炸開。
綵鳳坐在凳子上,手心裡的血己經幹了,結成一道暗紅的疤。她把剩下的木片碎屑攥在掌心,硌得生疼,卻不敢鬆手。她知道,只要一鬆,自己就真成了孤零零一個。
阿圓站在她旁邊,水囊掛回了腰間,繩子被曬得發白。她沒再看綵鳳,也沒看士族子,而是低頭看了看自己袖口磨出的毛邊,伸手輕輕扯了一根線頭下來,纏在指頭上繞了兩圈。
然後她動了。
她一步一步往前走,腳步不快,也不重,踩在泥地上幾乎沒聲音。可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跟著她移。她走到講臺前那塊空地上,停住,從懷裡掏出那塊刻滿字的玉簡。
玉簡不大,巴掌長,灰撲撲的,邊角都磨圓了。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她這些年用炭筆、鐵釘、甚至指甲刻下的字——《千字文》《百家姓》,還有她自己編的識字口訣。這東西她從不離身,睡覺壓枕頭底下,走路揣懷裡,餓極了也不敢拿去換米。
她舉起玉簡,手臂伸得筆首。
“智破愚昧,這才是讀書的意義!”
聲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,像錘子敲在鐵皮上,嘡嘡響。
士族子愣了一下,隨即嗤笑出聲:“喲,又來裝神弄鬼?你當這是唱大戲呢?舉個破木片子就想唬人?”
他話音未落,那玉簡突然一顫。
不是風,窗紙都沒動。
玉簡自己騰空而起,離開阿圓的手,懸在半空中,開始轉。
一開始轉得慢,一圈一圈,像磨盤推豆子。接著越來越快,快得只剩一道影子,在陽光裡劃出模糊的圓。更怪的是,它轉的時候,那些刻進去的字竟一個個浮起來,貼著表面打轉,像是活了。
孩子們瞪大眼,脖子仰得酸了也不肯放下來。
“哎……哎?”前排一個扎羊角辮的小丫頭第一個出聲,“那、那字咋飛了?”
“不是飛!”她同桌糾正,“是……是跟著轉!”
“我的天爺……”後排一個瘦小子喃喃,“我昨兒背了一整天‘天地玄黃’,也沒見它自個兒轉過!”
士族子臉一下子漲紅,指著阿圓吼:“妖術!這是妖女勾當!她定是使了邪法,迷惑人心!你們別信!這東西一看就是邪物!”
可沒人聽他的。
一個、兩個、三個……所有孩子的頭都抬了起來,眼睛死死盯著空中旋轉的玉簡。有人站起身,有人踮起腳,還有個小童乾脆爬上了自己的矮凳,差點摔下來也沒管。
“你說是妖術,那你來讓它停下啊?”剛才那個送乾糧的瘦小男童突然開口,聲音還是細,但這次沒抖,“你念一天《千字文》,能讓它轉一下嗎?”
士族子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。
他想罵,可嗓子像被堵住。他想衝上去打落玉簡,可腿發軟。他從小背書,背的是“女子無才便是德”,可從沒聽說誰能把書念得飛起來。
阿圓沒看他,也沒說話。她往後退了半步,站到綵鳳身邊,抬頭望著那旋轉的玉簡,眼神平靜,像在看一件再平常不過的東西。
其實她也不知道它為啥會飛。
她只是覺得,該亮出來了。
這塊玉簡,是她用樹枝、用瓦片、用燒火棍在地上一遍遍寫出來的;是她餓著肚子教流民孩子認字時,一筆一劃刻出來的;是她被人笑話“女娃識字有啥用”時,死死捂在胸口護下來的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