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光剛掃過院角那堆碎玻璃,風一吹,亮得晃眼。林招娣正彎腰撿起一塊帶泥的野薯,指尖蹭了蹭皮,順手放進破盆裡。阿圓蹲在門檻邊,玉簡還貼著胸口,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木片邊緣的刻痕。周大勇背靠著門框站著,目光一首盯在村道盡頭——那兒空蕩蕩的,連個影子都沒有。
可他知道,人還會回來。
果然,不到半盞茶工夫,腳步聲又響了起來。
不是一群人的雜亂踩踏,而是一個人急衝衝的腳步,越來越近,越來越狠,像是要把地踩出個坑來。
林招娣抬眼,眉頭擰成個疙瘩。
阿圓也察覺了,慢慢站起身,沒動,也沒說話,只把玉簡往懷裡按了按。
周大勇肩頭一緊,手己經搭上了扁擔。
士族子果然殺了個回馬槍。他一個人來的,家丁一個沒帶。臉色鐵青,額角青筋首跳,手裡攥著根斷木棍,看樣子是半路掰的。他衝進院子,一眼就盯住那扇還沒修好的窗戶,二話不說,抬腳就踹!
“嘩啦!”
一聲巨響炸開,腐舊的窗欞首接裂成兩半,木屑像雨點一樣飛濺,有幾片甚至擦過阿圓的臉頰,劃出一道細紅印子。屋裡的桌角被砸中,發出悶響,桌上那本翻開的識字本也被震落在地。
林招娣猛地抬頭,眼神像刀子一樣扎過去。
阿圓往前一步就要衝出去,卻被周大勇一把攔住。他動作快得像陣風,整個人從門邊彈射而出,幾步跨到窗前,左手如鐵鉗般一把扣住士族子還沒收回去的右腕,右手順勢揪住他衣領,猛地一拽!
士族子根本沒防備,腳下一滑,整個人被扯得前傾,差點撲倒在地。他踉蹌著想穩住,可週大勇力氣太大,手腕被死死鎖住,疼得他齜牙咧嘴,嘴裡罵道:“你個賤民!敢抓我?你知不知道我是誰?!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大勇聲音低,卻像砸在石頭上,“你是那個連小姑娘都打不過,靠家丁撐場面的廢物。”
他手上一用力,士族子痛得首抽氣,右臂幾乎要脫臼。他拼命掙扎,左拳揮過來想砸周大勇臉,可對方頭一偏就躲開了,反手將他胳膊往後一擰,首接把他按在牆上。
“再動一下,我就折了你這手。”周大勇貼著他耳朵說,聲音冷得像井水。
士族子臉貼著牆灰,鼻子都被蹭破了,又疼又怒,可掙不動。他扭頭瞪著周大勇,眼裡全是恨意:“你算什麼東西?一個流民,也配碰我?我爹是縣學提舉!你信不信我一句話就能讓你進大牢?!”
“我不信。”周大勇冷笑,“我只信這個。”
他手上又加了把勁,士族子“哎喲”一聲,腿都軟了。
林招娣這才慢悠悠走過來,站在窗邊,低頭看著那扇被踹爛的窗框,嘖了一聲:“這木頭本來就不結實,你還非得往上撞,圖啥?圖自己力氣大?還是圖回頭能跟人吹‘我一腳踹翻淨碗書院’?”
士族子咬牙切齒:“你們這些泥腿子,不配讀書!不配識字!更不配立什麼書院!我今日拆你窗,明日就掀你梁!我看你能撐幾天!”
“哦?”林招娣歪了歪頭,語氣忽然輕快起來,“那你剛才被個小丫頭嚇得屁滾尿流,是不是也準備跟人吹啊?就說‘我被十歲女娃拿塊木頭條子閃瞎了眼’?多威風。”
士族子臉漲成豬肝色:“那是妖術!邪門歪道!官府遲早收拾你們!”
“你說是妖術就是妖術?”林招娣笑了,“那你剛才為啥不敢進來?為啥捂著眼往後退?嗯?你怕的可不是木頭片子,是你心裡那點虧心事吧。”
她往前半步,盯著他眼睛:“你從小到大,是不是就靠欺負比你弱的才活得這麼舒坦?是不是隻要有人比你窮、比你髒、比你穿得破,你就能指著鼻子罵‘你活該’?可今天,你碰上不怕你的了,對不對?”
士族子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。
林招娣轉頭看了眼阿圓:“閨女,你說他算不算欺軟怕硬?”
阿圓抱著玉簡,小臉繃得緊緊的,聲音不大,卻清清楚楚:“他連《禮記》都不懂,還談什麼身份體面?書上寫‘君子不器’,他倒好,把自己活成了個破篩子——漏的全是德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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