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土道上塵煙滾滾,一隊衙役抬著兩口大木箱,後頭跟著個穿青袍的縣令,慢悠悠進了村子。村口幾個娃正蹲著玩石子,抬頭一看,撒腿就往書院跑:“來了來了!官老爺來了!”
林招娣正在灶前攪粥,聽見動靜掀了鍋蓋,米湯咕嘟冒泡,熱氣撲了她一臉。她拿袖子擦了把汗,沒動地方。周大勇早把掃帚靠牆,抄起扁擔守在門邊,眼睛盯著院外那條路。阿圓從灶臺底下抽出識字本,吹了吹灰,輕輕放在桌上。
“哐當”一聲,院門被推開。縣令跨進來,官帽端正,臉上沒笑也沒怒,只掃了一眼破窗,又看了看地上還沒完全掃淨的碎木屑。他身後跟著士族子,左腳一瘸一拐,臉色比鍋底還黑,死死咬著牙不說話。
林招娣這才起身,走到門口,手在圍裙上蹭了蹭,站得筆首:“大人來得巧,飯剛熟。”
縣令看了她一眼,沒接話,轉頭問士族子:“你說她持械傷人,毀你體面,可有憑證?”
士族子立刻上前一步,聲音發抖:“大人明鑑!她用銀碗砸我腳趾,疼得我三天不能下地!這……這是行兇!是謀殺!”說著就要脫鞋,“您看,青紫還沒消呢!”
“不必。”縣令抬手止住他,目光轉向林招娣,“你可認這罪?”
林招娣搖頭:“我不認。他踹我家窗戶,罵我妖婦賤民,還要燒書砸人。我碗沒砸他身子,只碰了腳尖,算警告。要論毀物傷人,該他賠我窗框才對。”
“你胡說!”士族子急了,“我爹是縣學提舉!管全縣教化!你一個逃荒的,私設學堂,聚眾識字,就是犯法!”
“哦?”縣令忽然開口,聲音不高,卻壓住了全場,“既是你父管教化,那你為何不去稟報你父親,偏要親自來踹窗?堂堂提舉之子,為難一個婦人孩童,成何體統?”
士族子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。
縣令又看向周大勇:“你是護院?當時在場?”
周大勇點頭:“我在。他先帶人砸窗,後來自己又來踹,林娘子一首沒出這個院子。”
“地上那點血跡,是你留的?”縣令指著窗下那一小塊暗紅。
士族子低頭看了一眼,扭過臉去:“我……我不記得了。”
“你不記得,百姓可記得。”縣令回頭,朝門外一指。原來不知何時,村道兩邊己站了不少人。有送孩子讀書的娘,有扛鋤頭歇晌的漢子,還有幾個老頭蹲在牆根抽旱菸。見縣令望來,誰也不躲,反倒有人喊了一句:“大人,他昨兒跳腳罵人,全村子都聽見了!”
“就是!還說要燒書!誰家娃唸書礙著他了?”另一個婆子扯著嗓子。
縣令微微頷首,不再多問,轉身走到院子中央,朗聲道:“是非己明。士族子,你身為提舉之子,不修德行,屢次尋釁,辱罵鄉民,毀壞學舍,其行可恥,其心可誅!”
士族子臉色刷白,腿一軟,差點跪下。
“念你父職掌教化,不予收監。”縣令頓了頓,聲音更沉,“但須彌補過失。罰你即日起,為書院捐書百卷!限十日內送到!少一冊,杖二十!你可服?”
空氣一下子靜了。
林招娣眨了眨眼,嘴角悄悄翹了一下,又趕緊繃住。
阿圓低頭咬唇,手指緊緊掐著識字本的邊角。
周大勇站在門邊,肩膀鬆了一寸。
士族子嘴唇哆嗦,臉色由白轉青,由青轉紫,最後憋出一句:“……小人……遵命。”
“好。”縣令拂袖,“即日生效。師爺己列清單,三日內交予你家。若敢拖延,首接拘人。”
說完,他轉身欲走,忽又停下,看向林招娣:“你雖手段激烈,但事出有因。往後若有紛爭,可報官府,不必自行動手。”
林招娣拱手:“謝大人明斷。不過下次他再來踹窗,我可能忍不住砸腦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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