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秀才清了清嗓子，拿起一把豆子：“咱們先來算這個——我有十粒豆，給你三粒，再給他五粒，我還剩幾粒？”
一個小胖子搶答：“剩兩粒！”
“對！”老秀才笑著點頭，“這就是減法。以後分糧、算工錢，全用得上。”
輪到阿圓時，她帶著孩子們走到院角的菜畦邊。那裡剛冒出幾簇青苗，嫩得能掐出水來。
“看見沒？這就是春分前後下的種子。”她蹲下來，手指輕輕撥開泥土，“土不能壓太厚，不然苗頂不出來；也不能太薄，風一吹就幹了。”
“那澆水呢？”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問。
“早晚澆，中午太陽毒，不能澆。”阿圓說，“就像人吃飯，餓了吃，撐了就不能再塞。”
孩子們咯咯笑起來。有個小男孩突然舉手：“姐姐，我要是記住了這些，回家能叫我娘嗎？”
“能！”阿圓用力點頭，“你要是教會一下，我就送你一支新炭筆！”
“我還要學算賬！”另一個孩子喊，“我要幫我爹算工錢，免得東家少給！”
“都學！”阿圓站起來，拍拍手上的土，“只要你們願意聽，天天都有課。”
林招娣一首坐在後排的小凳上，聽著聽著，端起碗喝了一口涼茶。她沒插話，也沒點頭，可眼角微微翹了起來。
周大勇靠在東牆邊，手裡拿著鋸子，一邊聽一邊比劃著將來書架要打多高。他時不時抬頭看看阿圓，見她被一群孩子圍著問東問西，像個真正的小先生，不由得笑了笑。
日頭漸漸爬高，陽光灑滿院子。牆上的炭筆字被照得發亮，地上孩子們的影子歪歪扭扭，像一群撲騰的小鳥。
下課鑼響了，是周大勇敲的。他本想輕點，結果一激動，掄圓了胳膊，“哐”一聲震得屋簷灰都落下來。
孩子們卻不肯走。幾個小的圍著阿圓追問明天講什麼，大的則纏著老秀才要再算一道題。有個穿開襠褲的小傢伙乾脆趴在地上，用手指蘸著口水，在石板上歪歪扭扭寫“春分”兩個字。
“姐姐，”他仰起臉，鼻尖全是灰，“我寫對了嗎？”
阿圓彎腰看了看：“差一點，‘分’字下面那一橫要長些。”
“哦！”小傢伙立刻抹掉重寫。
林招娣站起身，走到院中。她看著滿地腳印、牆上炭字、桌上攤開的書，又看了看那些捨不得走的孩子，忽然說：“以前總想著怎麼不餓死，現在倒怕一件事。”
“啥事？”周大勇問。
“怕他們學得太慢。”她輕聲道，“這世道，聰明人都該早點活明白。”
周大勇沒接話，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腳邊那堆木料。他蹲下身，用手掌量了量厚度，嘀咕：“得加寬兩寸，不然放不下《農政全書》。”
阿圓還在教那個小孩寫字。她握著他的小手，一筆一劃帶他寫完“春分”，又在他腦門上點了一下：“記住嘍，春天來了，人也得醒。”
小孩用力點頭，咧嘴笑了。
林招娣轉身往屋裡走，路過洗碗籃時順手拎起來，把銀碗放進底層。她沒回頭，只說了一句：“把那口舊櫃再擦一遍，下週可能還要添書。”
周大勇應了一聲，抄起抹布就往屋裡走。
陽光斜照進院子，牆上的“春分”兩個大字映在泥地上，黑漆漆的，像一塊剛翻過的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