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光曬得牆根發燙,泥路上的影子縮成一小團。綵鳳母的手還抓著女兒胳膊,指節泛白,可勁兒卻不像剛才那麼死。她站在那兒,像根被風吹歪又不肯倒的木樁,眼睛盯著阿圓,又像是在看自己腳前那道裂了縫的土縫。
阿圓沒再說話,也沒繼續擋著路。她慢慢退了半步,鬆開綵鳳的手,動作輕得像怕驚著什麼。然後她把手伸進懷裡,窸窸窣窣地掏了一陣,掏出一隻銀鐲來。
那鐲子不大,圈口細巧,拿在她小手裡,襯得手指更顯瘦弱。陽光照上去,銀光一閃,晃了一下彩鳳母的眼。
阿圓雙手把鐲子遞過去,聲音不高,也不低:“阿姨,這是給綵鳳的學費,讓她在書院學習吧。”
周圍一下子靜了。風停了,樹葉不動,連遠處狗叫都歇了。
綵鳳母愣住,淚珠子差點從眼眶裡蹦出來。她張了張嘴,想罵,又咽回去。目光黏在那隻銀鐲上,挪不開。
“你……你哪來的這東西?”她聲音發乾,帶著點不敢信。
阿圓沒答。她就那麼舉著,手穩穩的,眼神也穩穩的,不躲不閃。
綵鳳母的手動了動,往前伸了一截,又猛地縮回來,像是怕燙著。她嘴唇哆嗦幾下,低聲說:“你們這種逃荒戶,哪有閒錢買這個?別是偷的搶的吧?”
阿圓還是沒生氣。她輕輕搖頭:“不是偷的,也不是搶的。是我娘攢下的,她說,該用的時候就得用。”
她說完,又往前送了送。
綵鳳母盯著那鐲子,呼吸重了幾分。她這輩子沒見過幾回銀器,家裡最值錢的是個豁口銅盆,還是嫁妝。眼前這鐲子雖小,可實打實是銀的,拿去換米,夠一家吃半個月。
可她也知道,這不是錢的事。
這是臉面,是規矩,是她活了三十多年一首守著的那句話——女娃不讀書,讀書要遭報應。
可現在,一個十歲的小丫頭,站在這破牆根下,捧著銀鐲求她放人上學。
她心裡亂得很。
她想起昨夜灶臺冷清,鍋裡只有半碗稀粥,兒子喝完她一口沒動。她想起今早出門前,丈夫蹲在門檻上抽菸袋,一句話不說。她更想起綵鳳昨天偷偷摸摸畫在地上的那些字——歪歪扭扭,可一筆一劃都認真。
她忽然覺得,自己拽著的這隻胳膊,好像沒那麼軟了。它在長,在硬,在往外掙。
她喉嚨動了動,終於伸手接過銀鐲。
冰涼的金屬貼上掌心,沉甸甸的。
她低頭看著,沒笑,也沒哭,只說了句:“那行吧,就讓她試試。”
說完,她轉身就走,腳步比來時快,可不再是拖著人走。她背影僵首,肩頭繃著,像是扛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。
沒人攔她,也沒人喊她。
她走出幾步,忽地頓住,沒回頭,只把袖子往上拉了拉,把銀鐲藏進去,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林招娣一首站在院門口,雙臂環胸,從頭到尾沒吭聲。見綵鳳母走遠,她才緩緩點了下頭,嘴角微揚了一下,像是滿意,又像是鬆了口氣。
周大勇早就把木棍靠回牆邊。他走到阿圓身後,伸手輕輕拍了拍她肩膀。這一下拍得實在,震得阿圓往前踉蹌半步,回頭瞪他一眼。
“拍啥?我差點摔了!”她嘟囔。
“沒摔。”周大勇咧嘴一笑,“你站得挺穩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