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,阿圓就蹲在書院院子中央,手裡攥著根炭筆,盯著地上那兩個被露水洇得發灰的字——“上榜”。昨晚她寫下的,筆畫粗重,像兩根釘進土裡的樁子。現在字跡淡了,可她沒再補,只是輕輕用手掌蹭了蹭地面,把邊角的泥塊抹平。
掃帚劃過青石板的聲音響起,林招娣站在廊下,竹籃抱在懷裡,一邊掃地一邊往門口瞅。昨兒一整天人來人往,吵得跟趕集似的,她心裡清楚:綵鳳中秀才這事兒,壓不住了。
果然,還沒等她把最後一片落葉掃出門檻,一個瘦巴巴的小孩“撲通”跪在了院外。
“求收留!”小孩仰著頭,嗓子啞得像破風箱,“我娘說,綵鳳姐姐能中秀才,我也要念書!我不怕吃苦,我能劈柴挑水!”
阿圓愣了一下,回頭看向林招娣。
林招娣沒停下掃帚,只哼了一聲:“門檻都沒你高,進來幹啥?當門墩?”
小孩不走,膝蓋往前挪了半寸,小聲說:“我能學。”
院牆後頭又探出幾個腦袋,一個個衣衫打補丁,臉洗得發紅,眼睛卻亮得嚇人。有的抱著破木片,有的拎著個空布袋,說是裝書用的。
“我們是西坡村的。”一個扎歪辮的女孩站出來,“聽說這兒女娃也能上學,還能考秀才……我們走了十里路來的。”
阿圓慢慢站起來,走到第一個孩子面前,伸手把他拉了起來。
“別跪。”她說,“在這兒,站著說話。”
她轉身走向講臺,腳步穩得很。周大勇正蹲在牆角劈柴,聽見動靜抬頭看了眼,放下斧頭就往這邊走。
“人多了。”他說。
“會更多。”阿圓點頭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清楚,“咱們屋子不夠用了。”
周大勇環顧一圈,目光落在東廂那間低矮的柴棚上,又看了看西邊塌了一半的牛棚。“拆了重壘?”他問。
“你能幹?”阿圓挑眉。
“我昨兒還扛過三根房梁。”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你說咋辦,我就咋幹。”
林招娣這時也走了過來,竹籃往臺階上一放,從裡頭掏出一卷舊麻繩和幾塊竹蓆。“行啊,反正那牛棚早就不關牛了,磚還能用。”她瞥了眼菜園子,“但菜園子一塊土都不能動,我家蘿蔔剛出苗。”
“誰稀罕你蘿蔔。”阿圓小聲嘟囔一句,轉頭就開始招呼學生,“老生集合!分三組——一組記名字,一組畫圖,一組幫新來的找地方坐!”
孩子們呼啦一下散開,動作利索。高年級的搬來木板鋪在地上,拿炭筆畫起新教室的模樣;兩個識字多的圍坐在角落,攤開一張破紙登記姓名年齡;還有幾個拉著新來的孩子去牆根底下避太陽,教他們怎麼用木片寫字。
周大勇帶著西個年長男孩首奔山腳,撿那些被雨水衝倒的枯樹幹。他肩膀寬,背起來像馱座小山,一趟來回不到半個時辰。
中午日頭最毒的時候,林招娣端出一大鍋稀粥,加了野菜和碎米,一人一碗。新來的孩子捧著碗不敢喝,首到看別人先動嘴才敢低頭猛吞。
“慢點喝。”阿圓挨個走過,“以後每天都有,不用搶。”
有個小男孩喝完最後一口,舔了舔碗底,抬頭問:“先生,我能住這兒嗎?家裡田沒了,爹餓病了,沒人管我吃飯。”
阿圓蹲下來,平視著他:“你想天天來?”
“想!”
“那你明天帶個布袋,裝炭筆木片,就像他們一樣。”她指了指旁邊揹著粗布包的孩子,“這叫書包。沒有就縫,我教你娘怎麼縫。”
男孩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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