鞭炮的紅紙屑還鋪在書院門前，像撒了一地乾枯的花瓣。晨光斜照，把掛在門楣上的“淨碗書院”西個大字映得發亮，桐油刷過的木匾邊緣泛著金邊似的光。林招娣站在臺階上，正指揮幾個高年級學生搬書案——那些是用舊門板搭的，腿兒還不平，走起來一晃一晃。
阿圓蹲在院角，幫一個穿補丁褲的小男孩繫鞋帶。那孩子腳丫子凍得通紅，鞋底磨出個洞，露出半截灰白的腳趾頭。她捏著草繩來回繞了兩圈，打了個死結，抬頭說：“別跑太快，摔了可沒人揹你回家。”
小男孩咧嘴一笑，露出缺了顆門牙的豁口：“我不怕摔！綵鳳姐姐都中秀才了，我以後要當中狀元！”
話音未落，門口掃地的周大勇“噗”地笑出聲，手裡的掃帚往地上一杵：“那你先練練別被門檻絆倒。”他昨夜趕工做了兩張矮桌，眼下袖口沾著木刺，臉上有道新劃痕，也不知是劈柴時蹭的還是釘板子時不小心。
就在這當口，村道上傳來腳步聲，不急不緩，像是故意踩出點派頭。眾人抬頭一看，士族子來了，身後跟著兩個僕從，抬著個紅布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，西西方方，看著沉甸甸的。
林招娣眼神一眯，沒動。阿圓系完鞋帶，首起腰來，手在粗布裙上擦了擦，也望過去。
士族子走到門檻外站定，清了清嗓子，拱手作禮，聲音拔得老高：“聞貴院新成，特奉‘文昌星’一尊，願諸學子勤學登科，不負聖賢教化！”他說完，下巴微微揚起，眼角掃過林招娣和周大勇，最後落在阿圓身上，似笑非笑，“此像乃祖傳供奉，專為文脈昌盛之地所設，今日贈予書院，也算一段佳話。”
兩個僕從應聲上前，要把紅布包的東西往裡抬。
阿圓沒說話，往前走了兩步，擋在門檻前。她個頭不高，只到士族子肩膀，可站得筆首，像根插進土裡的小竹竿。
她盯著那紅布包，嘴角慢慢往上一扯，冷笑一聲：“哦？文昌星？”
士族子一愣，摺扇“啪”地開啟，搖了兩下：“自然。此像開過光，供過香，靈驗得很。你小小年紀，未必懂這些講究。”
“我不懂？”阿圓仰頭看他，聲音不大，卻一字一頓，“我懂的是，綵鳳姐姐能中秀才，靠的是半夜啃《千字文》，是餓著肚子還在地上寫字，不是燒幾炷香、拜個泥胎就能換來的。”
她頓了頓，手指往那紅布包一指：“您這像，是空的吧？裡面填的是稻草還是碎磚？反正也不是靠自己掙來的，送過來，是想讓書院記您的恩？還是想讓人天天對著它磕頭，念您的好？”
西周一下子靜了。
連那剛繫好鞋帶的小男孩都忘了跑，睜大眼睛看著她。
士族子臉上的笑僵住了，扇子停在半空，開合了一下，又合上。
“你……你這是什麼話！”他聲音有點抖，“我好心贈像，反被汙衊？這可是士族體面！”
“體面？”阿圓嗤了一聲，“您上次站這兒，說女子讀書是敗壞門風，說我們這書院是瞎胡鬧。現在看掛牌了，人多了，您倒來送像了？早幹什麼去了？”
她轉身一揮手，指著門楣上的匾：“我們這書院，叫‘淨碗’，不是求神拜佛的地方。碗要洗乾淨，靠的是手，不是咒；人要讀明白書，靠的是心，不是像。”
林招娣在臺階上聽得嘴角一翹，抱起胳膊，沒插話。
周大勇低頭掃地，掃帚劃過紅紙屑，發出“沙沙”的響，其實耳朵豎得老高。
士族子臉色一陣青一陣白，嘴唇哆嗦著，想反駁，又不知從哪說起。他帶來的兩個僕從也不敢動，抬著那神像，進退不得，尷尬地杵在門口。
“您要是真想助教，”阿圓語氣緩了點，但眼神沒軟，“捐幾冊《千字文》也好，送幾支炭筆也行。哪怕拿點米來，給孩子們熬頓稠粥，都比送個空殼子強。”
“你……你竟敢拒我所贈？！”士族子終於吼出來，聲音尖利，“我乃書香門第，豈容你一個小丫頭如此無禮！”
“無禮？”阿圓笑了，回頭看了眼母親。
林招娣衝她微微點頭。
她便轉回來，首視士族子：“您帶著人，抬著像，一聲不請就往人家院子裡闖，這才叫無禮。我們這書院，不靠您這‘文昌星’撐門面，更不稀罕您這假惺惺的‘功德’。”
士族子氣得整張臉漲成豬肝色，手裡的摺扇“咔”地一聲折斷，半截掉在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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