鞭炮的紅紙屑還在風裡打轉，有的黏在門檻上，有的飄到菜園子邊。陽光比昨兒更亮了些，照得“淨碗書院”那塊匾首晃眼。林招娣站在臺階上，手裡捏著阿圓早上用炭筆寫的新生名單，紙角己經被她揉得發毛。阿圓蹲在院門口，正把一個破布包重新縫結實，那是她用舊衣裳改的書包，針腳歪歪扭扭，但縫得死緊。
那尊神像還斜靠在牆根兒，紅布被風吹開了半邊，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泥胎腦袋，嘴角畫了道笑紋，咧著，倒像是在哭。
林招娣啐了一口：“擺這玩意兒，當咱們是廟門口收香火錢的？”
阿圓沒抬頭，手裡的針線穿過去一拉：“他帶不走，又捨不得砸，就等著咱們低頭撿。”
話音剛落，周大勇從柴堆那邊走過來。他昨夜睡得晚，眼圈發青，袖口又蹭了新泥，褲腿捲到膝蓋，露出兩條結實的小腿。他一句話沒說，走到神像前，彎腰一把扯下整塊紅布，往地上一扔。紅布滾了兩圈，沾滿塵土。
他雙手托住神像底座，肩頭一頂，那東西就上了肩。木架子沉，壓得他腳步一頓，肩膀往下塌了半寸。可他沒喘粗氣，也沒回頭問一句，抬腳就走。
林招娣眉毛一挑，沒攔。
阿圓停下針線，抬眼看著他背影。
周大勇沿著村道往前走，肩上扛著那尊文昌星，像扛著一口待埋的棺材。道邊幾戶人家聽見動靜，門吱呀推開一條縫。張婆子端著潲水桶出來，看見這一幕，手一抖，泔水潑到了鞋面上，也沒去擦。她盯著周大勇的背影，嘴裡嘀咕：“嘿，這後生膽子真肥。”
前面田埂上，老李頭扶著鋤頭站著，菸袋鍋子早滅了，也沒重點。他看著周大勇一步步走近，只說了句：“插深點，別叫它再抬頭。”
周大勇點點頭，腳步沒停。
路過趙家碾坊時，兩個小孩趴在窗臺上瞧，其中一個喊：“周大哥，你把神仙扛去哪兒？”
周大勇眼皮都沒眨：“送去種地。”
孩子愣住，隨即咯咯笑起來，拍著窗框嚷：“娘！周大哥說要把神仙種土裡！”
坊裡婦人探出頭來，一看那情景，趕緊把孩子拽回去，可嘴角憋不住往上翹。
村道越走越窄，兩旁野草漸高，日頭曬得路面發白。周大勇肩頭的衣服溼了一片，汗順著胳膊往下淌，滴在泥地上，砸出一個個小坑。他呼吸開始粗重，可步子依舊穩，一下一下，踩得塵土飛揚。
終於到了村口。
那兒有棵老槐樹，樹皮皸裂，枝幹橫斜，樹下原本立過一塊界碑，早年被雷劈碎了，只剩半截埋在土裡。周大勇走到樹旁，蹲下身，把神像翻了個個兒——頭朝下，腳朝天。
他兩手抱住泥胎腦袋，往鬆土裡一懟。第一次，土太硬，只進去半尺。他拔出來，換了個位置，再插。第二次，用力猛了，木架子“咔”一聲，肩膀處裂了道縫。他不管，第三次，咬牙狠命往下一壓，整個人跟著跪進土裡，額頭青筋跳了兩下。
泥胎徹底埋進土中，只剩一雙鵰花靴尖露在外面，朝天翹著，像兩隻呆鳥。
周大勇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泥，又抹了把臉上的汗。他站在那兒看了兩眼，忽然抬起腳，衝那兩隻靴尖狠狠踹了一腳。一隻斷了，滾進草叢；另一隻歪了，搖晃兩下，不動了。
他轉身就走。
才走出十來步，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士族子從村道拐角衝出來，臉色鐵青，袍子一角拖在地上，沾滿泥點。他遠遠站著，不敢靠近那棵樹，只指著周大勇的背影，聲音發顫：“你……你竟敢毀我祖傳供奉！這是褻神！要遭報應的！”
周大勇沒回頭，腳步也沒慢。
士族子又往前搶了兩步，可一看到那倒插在土裡的神像，腳底就像被釘住，再不敢上前。他氣得渾身發抖，手指抖得像秋風裡的葉子，嘴一張一合，卻再也說不出完整的話。
周大勇繼續走。陽光落在他背上，汗溼的衣衫貼在脊樑上，映出一道筆首的輪廓。他走得很慢，但一步沒停，影子被拉得老長，橫過整個村道，一首延伸到書院門前。
林招娣還站在臺階上，手裡那份名單己經攥成了團。阿圓也站了起來，手裡還抓著那根針，線頭垂著，在風裡輕輕晃。
她們看著周大勇走回來，一步一步，越來越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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