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天過去，村口那棵老槐樹下原本灰頭土臉的土堆，忽然冒出了點點粉紅。
起初是幾個放學的孩子路過，眼尖的二丫先“咦”了一聲，蹲在路邊不肯走了。她指著那片土，扯了扯身邊小胖的袖子：“你看，神仙頭上開花啦！”小胖不信，湊近一瞧，還真見那歪斜露在土外的木架子旁邊，鑽出幾根細嫩的枝條，頂著一簇簇小花，花瓣薄得透光，風一吹，輕輕顫。
“真是花？”他伸手想碰，又縮回來，“不會遭雷劈吧？”
邊上幾個大點的學生圍上來，踮腳看。有人認出來：“這不是埋那神像的地方嗎？周大哥親手插進去的，頭朝下，腳朝天。”話音剛落，一群孩子都靜了靜，眼神里又好奇又有點怕。
可這花長得太招人喜歡了。粉嘟嘟的一片，在陽光底下亮得晃眼，不像野花那樣蔫頭耷腦，反倒挺著腰桿，開得理首氣壯。有個膽大的娃兒伸手摸了摸，花瓣軟乎乎的，沒毒也沒刺，他咧嘴一笑：“不燙手！也不是紙糊的！”
這一聲喊完，孩子們的拘謹就散了。
“快來看啊——神仙長花了！”
“我數了，一共開了十一朵！”
“不對，十三朵！你漏了後面那根枝上的！”
“叫它‘書花’吧！咱們書院的花！”
“叫‘字花’更好！阿圓老師教我們寫字，這花就是從學問裡蹦出來的！”
吵吵嚷嚷中，有人提議去告訴林娘子和阿圓老師。可轉念一想，又有人攔住：“別急！先護著！要是大人說不能看，那就看不成了！”幾個年長些的學生自發站成一圈，把花叢圍在中間，像守寶貝似的，不準更小的孩子踩土、折枝。
他們蹲在邊上，仰著臉看。風吹過來，花瓣輕輕搖，有片落下來，飄到小胖的鼻尖上。他愣住，不敢動，憋著笑，首到旁邊孩子“噗”地噴出一口唾沫星子，才猛地打了個噴嚏，把花甩飛了。眾人鬨然大笑，笑聲炸開，驚起樹上一隻麻雀。
這時候，村道上傳來腳步聲。
阿圓揹著書包走來，手裡還攥著那塊刻字木片。她今天教完了最後一堂課，順路送兩個低齡學生回家。走到半道，聽見前頭鬧鬨鬨的，眉頭一皺，加快了步子。周大勇跟在後頭，肩上扛著一把新削的扁擔，褲腿還是昨天沾的泥，沒來得及換。
兩人遠遠就看見槐樹底下聚了一堆人。
阿圓停下，眯眼看了看。周大勇也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，忽然笑了：“那地方……開花啦？”
阿圓沒應聲，往前走了幾步。等看清那粉紅一片時，腳步頓住了。
她站在人群外頭，沒擠進去。周大勇也停下，站她身側半步遠，扁擔往地上一靠，兩手搭在肩頭，望著那花，嘴角慢慢揚起來。
阿圓看著看著，眼睛一點點亮了。她沒說話，但手指鬆開了木片邊緣，呼吸也輕了。那天士族子站在書院門口，趾高氣昂地說“送文昌星來助文運”的模樣，忽然浮上來。她還記得自己怎麼冷著臉回的：“書院靠的是筆墨，不是泥胎。”
可現在，那被倒插進土裡的泥胎，竟真長出了花。
不是香火供出來的，不是跪拜求來的，是硬生生從土裡鑽出來的。
她偏頭看了周大勇一眼。他也正看著她，眼裡帶笑，眉宇間再沒有那日扛像時的緊繃。他察覺她目光，咧嘴一笑：“種啥都不如種這個好活。”
阿圓也笑了，聲音很輕：“比字還容易生根。”
兩人誰都沒再往前走。孩子們還在裡面鬧，有的趴在地上比花瓣數量，有的拿樹枝當尺子量花枝長短，還有個機靈鬼掏出隨身帶的炭筆，在紙上描花的樣子，說要畫下來貼教室牆上。
“咱們要不要過去？”周大勇問。
阿圓搖頭：“讓他們玩會兒。這是他們的花。”
周大勇點頭，靠著樹幹站定。陽光穿過槐樹葉，斑斑駁駁灑在他肩上。他抬手抹了把汗，順勢撓了撓後頸，動作隨意，整個人鬆快得像是卸了副擔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