遠處,書院方向傳來一陣鈴聲——那是林招娣用破銅鈴改的下課鈴。鈴一響,就有學生家長陸續從田裡、灶臺邊走出來,提著飯籃往村口這邊趕。路過花叢時,不少人腳步慢下來,瞪大眼瞧。
“哎喲,真開了花?”
“可不是!前幾天還說埋了神仙要遭報應,這不,報應開出花來了!”
“我看是吉兆!咱們村要有文氣了!”
“叫‘淨碗花’吧!跟書院一個名!”
議論聲越來越多,原先那點忌憚早被笑聲衝沒了。有個婦人從籃子裡掏出個雞蛋,悄悄放在花根旁:“借點福氣,保佑我家娃明年能識百字。”另一個跟著放了把炒豆,嘴裡唸叨:“不求升官發財,只求先生多看兩眼。”
阿圓聽著,抿嘴笑了笑。周大勇低聲說:“回頭得提醒他們,別亂供東西,髒了地,花長不好。”
阿圓點頭:“嗯,明兒上課就說。”
太陽漸漸偏西,光線變得柔和。粉花在晚風裡輕輕擺動,像在點頭。有幾個孩子己經開始討論明天要不要帶水來澆一澆,還有人說要編個籬笆圍起來,免得牛羊路過踩了。
阿圓終於邁步上前,蹲在花邊。她沒碰花,只是仔細看了看那幾根主枝,又撥開土瞧了瞧根部周圍。泥土鬆軟,帶著溼氣,像是有人偷偷澆過水。
“誰澆的?”她抬頭問。
一個瘦小子舉手:“我!昨兒晚上端了半碗洗米水,悄悄潑的!怕它渴死!”
眾人又笑起來。阿圓也笑了,輕輕拍了他一下:“用心不錯,可別用泔水,傷根。”
“知道了老師!”
周大勇這時也蹲下來,伸手摸了摸花枝,忽然說:“這枝長得歪,得扶正。”
說著,他從旁邊折了根細竹條,小心插進土裡,再用隨身帶的布條把花枝綁上去。動作笨拙,但認真。孩子們圍著他看,一個個屏住呼吸,彷彿在看什麼了不得的大事。
綁好了,他退後一步,滿意地點點頭:“這下能挺首腰了。”
阿圓看著他側臉,忽然說:“你說,它要是真能結果,會結出啥?”
周大勇想了想,一本正經:“結字兒。一個字一文錢,咱們書院就發財了。”
“那你得天天澆水。”
“行,我包了。”
兩人相視一笑,沒再多話。夕陽照在他們身上,影子拉得老長,疊在一起,落在那片粉花上。
遠處,書院的燈一盞盞亮起來。林招娣站在院門口,遠遠望了這邊一眼,沒過來,轉身進了屋。窗紙上很快映出她伏案寫字的影子。
孩子們還不肯散。一個小丫頭摘了片落花,小心翼翼夾進課本里,合上,拍了拍封面,像在封存什麼寶貝。
風又起,花瓣輕顫,又有幾片飄落。
周大勇站起身,拍了拍褲子上的土,對阿圓說:“回吧。”
阿圓點點頭,最後看了一眼那片花。粉紅依舊,明亮如初。
她背起書包,和他並肩往回走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