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陽剛落，天邊還泛著一層橘紅，村口老槐樹下的粉花在晚風裡輕輕晃。孩子們沒走散，圍著那幾株從倒插神像旁鑽出來的花枝，嘰嘰喳喳說個不停。
“它真能活？”小胖蹲在地上，手指頭離花瓣半寸遠，不敢碰，“前天我還說動了要遭雷劈。”
“現在不劈。”二丫乾脆利落地掐下一朵開得最旺的，“你看，根都穩了，昨兒我哥澆水，土都溼到底下三指深。”
“可這是神仙頭上長的……”一個瘦小子縮著脖子，“咱們摘了，神仙會不會惱？”
“啥神仙？”小胖一瞪眼，“那是周大哥埋的破木頭！阿圓老師說了，學問不是拜來的，是學來的。這花開，也是我們守出來的！”
他掏出懷裡那張炭筆畫的紙，上面歪歪扭扭描著花的樣子，邊角都磨毛了。“我要送老師一朵真的，她就能天天看見我們多用功。”
二丫點頭：“採可以，但不能傷主幹。撿邊上長得壯的，落瓣不要，蔫花不要——咱們送老師的，得是精神頭最好的！”
幾個孩子立刻動手，貓著腰在花叢外圍轉悠，挑挑揀揀跟撿雞蛋似的。有人採多了，被旁邊人拍手背：“留兩朵給明天新芽頂！”還有人拿袖子墊著手，生怕汗溼了花瓣。
扎歪辮的小丫頭蹲到最後，從衣兜裡摸出一小團麻線，是她平時綁課本用的。“我娘編筐，先打底再繞花。咱們試試？”
她把幾根花枝併攏，麻線一圈圈纏住莖部，再把新花穿進去，一圈一圈往外擴。起先手抖，花枝散了三次，急得鼻尖冒汗。第西回，她咬牙屏氣，終於繞出個小環形。
“成了！”她舉起來，聲音發顫。
眾人圍上，你一朵我一根地舔，笨手笨腳卻格外認真。陽光斜照，花瓣映著一張張髒乎乎的小臉，笑聲一陣接一陣。有個娃不小心把花冠捏扁了，急得快哭，被小胖一把搶過去：“壓就壓了，又不是不戴！心到了就行！”
花冠一共編了六個，大小不一，有的歪，有的松，但每一朵都仔細挑過顏色最亮的粉花。孩子們捧在手裡，像捧著剛孵出的小雞，走路都不敢蹦。
快到書院門口時，隊伍忽然停了。
“咱們……手太髒了吧？”一個光腳丫的孩子低頭看自己黑乎乎的手掌，“剛才挖土來著。”
沒人說話。他們低頭看花，又看自己的手，臉上那股興奮慢慢沉下去。
小胖猛地捲起破袖子，蹲到路邊石窩上，沾了點露水搓手。“洗洗就行！”他大聲說，“阿圓老師講字時說過，‘人要看裡頭，不看外頭’！咱們心乾淨，手髒點怕啥！”
他洗完甩甩水，一把抓起花冠：“走！”
其他人也紛紛蹲下，拿草葉擦手，拿衣角蹭泥。有個娃乾脆脫了鞋，把腳也洗了，惹來一陣笑。
一行人排成兩列，腳步輕快地進了書院院門。
阿圓正站在講臺前收拾木片和碎紙，聽見動靜抬頭，看見一群孩子捧著花冠往裡走，愣了一下。
周大勇坐在廊下，鐵箍磨了一半，見狀手一頓，咧嘴笑了。
孩子們走到院中站定，齊聲喊：“老師！我們給您送春天啦！”
話音落，小胖帶頭衝上去，踮腳就把一個歪歪扭扭的花冠往阿圓頭上戴。其他孩子也湧上來，把剩下的花冠往代課的老學究們頭上放。有位先生鬍子翹著，花冠卡不住，剛戴上就滑到耳朵邊，惹得孩子們鬨笑。
阿圓站著沒動，任由那圈粉花落在頭頂。她仰著臉，嘴唇微微張著，一句話說不出。
花冠有點松，順著額頭往下溜，她伸手扶住，指尖碰到花瓣，軟的，熱的，是活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