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擦黑,灶膛裡的火苗還沒徹底熄下去,阿圓抱著木箱從書院回來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怕驚著懷裡什麼活物。林招娣正蹲在門口刷鍋,聽見腳步聲抬頭,看見女兒這副模樣,手上的動作頓了頓。
“怎麼,花冠長腿跑了?”她隨口打趣,嗓門還是那般亮堂。
阿圓沒接話,只抿嘴笑了笑,低頭進了屋。她把木箱輕輕放在床腳,吹了吹上面一層薄灰,又拿袖子蹭了蹭邊角。屋裡沒點燈,外頭最後一點天光從窗紙透進來,照得箱子上那圈歪歪扭扭的麻線格外顯眼。
她盯著看了好一會兒,忽然伸手,小心翼翼從花冠上摘下三朵最完整的粉花。花瓣還帶著傍晚的潮氣,指尖一碰,涼絲絲的。
林招娣端著鍋進來,見她這動作,挑了挑眉:“還當寶貝供著呢?摘下來幹啥,又不能吃。”
“不想它謝。”阿圓聲音輕,卻說得極認真,“別的都能壞,這個……我不想它壞。”
林招娣站那兒沒動,看著女兒走到灶臺邊,掀開那個竹編洗碗籃。籃底墊著塊舊布,裡頭躺著幾隻碗——一隻青瓷的、一隻粗陶的,還有那隻銀碗。銀碗擦得鋥亮,擱在那兒,自己泛著光。
阿圓把它捧出來,吹了吹碗沿,像是怕沾了灰。她低頭瞧了瞧手裡的花,又看看碗,遲疑了一瞬,才把三朵粉花輕輕放進碗心。
花落進去那一剎,屋裡好像亮了一下。
不是燈亮,也不是火光,就是那麼一晃,像水面上突然掠過一道月影。銀碗沒出聲,也沒冒煙,可那三朵花一下子變了樣:粉瓣更豔了,像是裡頭灌了光,透亮透亮的,連花心那點黃蕊都看得清清楚楚。一滴露珠掛在葉尖,懸著,就是不掉。
林招娣“哎”了一聲,鍋都忘了放,幾步湊過來:“這……碗咋還學會打扮了?”
話音未落,一股香味就鑽進了鼻子。清甜,不膩,聞著像春雨後山野裡剛開的野櫻,又帶點晨露壓過的草香。這味兒一散開,整間屋子都像被泡軟了,牆角那摞舊陶罐看著都順眼了幾分。
周大勇是聞著味兒進來的。他剛在院外劈完柴,扁擔靠牆,褲腿上還沾著碎草屑。一進門,人還沒站穩,鼻子先動了兩下:“哪來的香?比縣太爺家過年蒸的桂花糕還衝鼻子。”
“你問她。”林招娣努努嘴,眼睛還盯著碗,“我洗了上千個碗,頭回見它裝花。你說它是個鍋,它偏要當花瓶。”
阿圓沒說話,只蹲在矮凳上,雙手托腮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銀碗。那光映在她眼裡,一圈一圈的,像是把整個春天都收進去了。
周大勇也湊過去,腦袋差點撞上林招娣。他瞪著眼看了半晌,忽然咧嘴一笑:“昨兒戴頭上,今兒進碗裡,這是把春天給鎖住了?”
阿圓白他一眼,嘴角卻翹了翹:“你懂啥,這是孩子們的心意。能多留一天是一天。”
“那也不能天天供著。”林招娣伸手,指尖輕輕碰了碰花瓣,涼的,滑的,跟摸玉似的。“這碗還得用,明早還得洗鍋呢。”
“就放一晚。”阿圓小聲說,“就一晚。”
林招娣沒再吭聲,只哼了聲,轉身去灶臺添水。可她走兩步又回頭,多看了那碗一眼。銀光淡淡地浮著,花不動,香不散,連屋裡那股陳年土腥氣都被壓下去了。
周大勇靠著門框站著,兩手插在袖子裡,也不急著走。他看著阿圓的背影,小姑娘縮在矮凳上,辮子鬆了一截,鼻尖上還有一點白天曬出來的雀斑。可她眼神亮,像有東西在裡頭燒著,不燙人,暖的。
“你還記得前頭那陣,咱吃糠咽菜,連碗都是破的?”他忽然說。
“誰不記得。”林招娣撩起袖子擦灶臺,動作利索,“那時候誰能想到,一個破碗能變銀的,一群娃能給你編花冠。”
“可不是。”周大勇笑了,“我還當這輩子就在山溝裡埋了,結果倒在這兒看花開了。”
屋裡靜了片刻。只有灶膛裡餘火偶爾噼啪一聲,火星跳起來,又滅了。
阿圓慢慢伸出手,沒碰花,只輕輕撫過銀碗的邊沿。那碗冰涼,可她指尖發燙。
林招娣走過來,在她旁邊蹲下,娘倆肩挨著肩,一起瞅著碗裡的花。銀光映在臉上,照得曬斑都淡了幾分。
“你說它能撐幾天?”林招娣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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