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，阿圓就把銀碗拿去井邊洗了。水嘩啦一衝，昨夜那三朵粉花的香氣還纏在碗沿，一圈圈打著旋兒往下淌。她把碗底殘瓣摳乾淨，對著日頭照了照，沒留一絲水漬，才端回廚房盛早粥。
林招娣蹲在灶前添柴，見她這動作，嘴角抽了抽：“昨兒守了一夜，今兒還當它是祖宗供？”
阿圓不吭聲，只把碗輕輕擱在案上。粥倒進去，米粒浮著，熱氣往上冒，銀光被蒸得晃眼。
“你娘說得對。”周大勇從院外進來，肩上扛著新劈的柴，褲腿沾著草屑，“再香也得吃飯。”
他說完把柴往牆角一摞，順手抹了把汗，眼睛卻往阿圓手裡溜。那碗他昨夜看了半宿，今兒又看，還是覺得怪——明明是吃飯的傢伙，偏像供著什麼稀罕物。
阿圓低頭攪了攪粥，小聲說：“它裝過孩子們的心意。”
林招娣翻了個白眼，站起身拍灰：“心意能當飯吃？趕緊擺碗筷，學生一會兒就到了。”
話音剛落，外頭就傳來腳步聲，雜亂卻輕快。幾個孩子蹦跳著進了院子，手裡攥著書片、木板，臉上全是笑。他們一眼瞧見阿圓，齊齊喊了聲“老師”，聲音清亮，震得屋簷下那隻老母雞撲稜了一下翅膀。
書院開課了。
林招娣搬了張矮凳坐在角落，手裡捏著幾張破書頁，拿麻線一針一針地縫。紙是撿來的舊賬本裁的，字跡歪斜，邊角卷著毛刺，可她補得仔細，連摺痕都壓平了。
周大勇沒進屋，靠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下，拿了把斧頭繼續劈柴。柴火堆得齊整，一捆挨一捆，像給屋子壘了道牆。他每劈一下，斧刃入木的聲音就和著裡頭的讀書聲應和，咔、咔、咔，節奏穩得很。
孩子們讀的是《千字文》，聲音齊整，一個比一個賣力。有個穿補丁褲的小子讀錯了，旁邊人立馬戳他胳膊，他紅著臉重念，惹得一片低笑。沒人打鬧，沒人走神，就連最小的那個娃，也挺著背，小手緊緊抓著刻了字的木片，嘴一張一合，跟得極認真。
日頭漸漸爬高，曬得院子發白。
就在這時候，外頭傳來馬蹄聲，由遠及近，最後停在村口。
接著是一陣腳步，沉穩，帶靴子踩土的悶響。一個人影出現在書院門口，青袍官服，頭戴烏紗，手裡拄著塊笏板，身後跟著兩個差役，大氣不敢出。
是縣令。
他站在門檻外，沒急著進，先掃了一圈院子。目光掠過劈柴的周大勇，掃過補書的林招娣，最後落在講席上的阿圓身上。小姑娘坐著，腳還夠不著地，鞋尖晃盪著，可脊背挺得筆首，手裡捏著根炭筆，在一塊竹簡上寫寫畫畫。
縣令又看向那些孩子。他們察覺到生人，讀書聲停了，一個個扭頭望來，眼神好奇卻不怯。有人小聲問同桌：“那是當官的嗎？”同桌點頭，兩人立刻坐正，連手都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。
縣令慢慢走進來，靴底在泥地上留下兩行印子。他走到堂前，環視一圈，忽然嘆了口氣：“竟真有此景。”
林招娣抬眼看了他一下，低頭繼續縫書，手裡的針拉得更緊。
周大勇也停了斧頭，靠在樹幹上，不動聲色地盯著這人。
阿圓放下炭筆，抬頭看他。
縣令看著她，語氣平和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勁兒：“本官聽聞此地有一民間書院，學子勤勉，師者盡心，特來查訪。今日親眼所見，果然不虛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道：“你年紀雖小，卻有教化之功。本官有意將此書院升為官學，劃入縣塾體系，撥糧撥款，另請儒師入駐。如此，可好？”
院子裡一下子靜了。
連風都停了。
林招娣的針懸在半空，沒動。
周大勇的手搭在斧柄上，指節微微發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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