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大勇貼著溝邊走，腳踩在結冰的泥上，一步一滑。他沒敢走大道，生怕糧倉那頭有人認出這張臉。舊襖子是剛從包袱裡翻出來的，補丁摞補丁，袖口還磨出了毛邊，披在身上又硬又沉，但好歹不像前頭那身麻衣一眼就能被人記住。破氈帽壓得低，遮了半張臉，只露出下巴和緊抿的嘴。
他手裡那把鋤頭是趙三家借的，木柄老得發黑，刃口倒是磨過，亮了一圈。他把它扛在肩上，走得慢，裝作修渠的農夫，時不時停下來看看地勢，拿鋤尖戳兩下凍土，耳朵卻一首豎著，聽村東頭的動靜。
坡地就在糧倉百步開外，枯樹多，柴垛也多。他挑了個背風的位置蹲下，把鋤頭插進土裡當柺棍，自己縮在柴堆後頭，只露一雙眼睛盯著那扇小門。
天光己經大亮，雪停了，可風沒停。一陣一陣往領口鑽，颳得脖子生疼。他不動，也不敢動。昨夜林招娣塞給他的兩個窩頭，現在只剩最後一個，揣在懷裡，早涼透了。他捨不得吃，怕吃了就沒勁兒了。他知道這活兒不是一時半刻的事，得熬。
糧倉灰撲撲的，屋頂積著雪，煙囪沒冒煙，門口連個守人都不見。安靜得不像話。可他知道，越是這樣，越說明裡頭有鬼。早上那輛黃皮帶黑斑的牛車他看得真真的，車輪壓出的印子深，方向全是往裡去的，沒一趟往外拉。卸貨的時候手腳飛快，麻袋往裡搬，連數都不點，像是怕人聽見聲兒。
他盯著那扇小門，心裡默記時間。
辰時三刻，門開一條縫，探個腦袋出來，左右一掃，縮回去。
巳時初，一輛空車出來，趕車的換了人，穿灰襖，戴斗笠，臉蒙著布。
巳時五刻，又一輛滿載的進來，油布蓋得嚴實，看不出裝的啥，但車輪陷得比早上還深。
他咬牙。五十袋不止。光今天就進了六十袋往上。這村子平時一季收成也就兩百石，眼下才開春，哪來這麼多糧？分明是囤著，等著斷炊的人跪著求他開倉。
他想起昨夜那些人，裹著鴨絨被縮在老槐樹下，臉上終於有了血色。有個老漢抱著孫子，眼淚吧嗒吧嗒掉在被角上，嘴裡唸叨：“能活，能活啊……”
還有個女人，摟著餓得皮包骨的孩子，一遍遍摸她額頭，像怕她冷，又像怕她醒不過來。
這些人剛暖過來，還沒緩過勁兒，就有人想把火掐滅。
他喉嚨一緊，手不自覺攥住了鋤頭柄，指節發白。
“你算什麼東西。”他低聲說，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，“不過是個賣米的，也敢拿人命當買賣？”
話出口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從前他不說這種話。從前他只信拳頭——誰惹我，我打誰；誰欺我，我掀桌。可現在不一樣了。他不是為自己盯在這兒，是為那一雙雙剛有了光的眼睛。
他慢慢鬆開手，又深吸一口氣。不能急。林娘子說得對，打草驚蛇不如守株待兔。他現在不是流民了，是影子。看不見的影子，比刀還管用。
太陽爬到頭頂，又偏西。風更冷了。他腿麻得發酸，屁股底下墊的石頭都凍透了，可他不敢換姿勢。偶爾有村裡人路過遠處田埂，扛著犁，牽著牛，遠遠瞧見他，也沒人打招呼。一個老農站住看了兩眼，嘀咕一句“修渠的？這地方有渠？”搖搖頭走了。
他低頭啃了一口窩頭，幹得扎嗓子，就著雪嚥下去。肚子裡空落落的，可腦子越來越清。他開始記車轍的方向、進出的時間、趕車人的步態。左前蹄跛的那頭牛再沒出現，但換了兩匹驢，一黑一白，尾巴都剪過。趕車人換了三撥，衣服不同，走路姿勢卻像一個人——身子微斜，右肩下沉，像是舊傷。
他眯起眼。這人他見過。上個月集上，糧商身邊跟著個短脖漢子，穿青布衫，手裡拎桿秤，說話嗓門大，愛拍桌子。當時他還覺得這人面相兇，不像良善。
“原來是你。”他心裡冷笑，“白天躲著，晚上幹活，真當沒人看得見？”
日頭一點點往下墜，天色由白轉灰。風捲著碎雪，在地上打著旋。糧倉那邊靜了很久，半個時辰沒動靜。他知道，多半是歇了，等夜裡再動。
他靠著柴垛，閉了會兒眼。太累了。從昨天到現在，幾乎沒合過眼。可一閉眼，阿圓的臉就浮上來。
小姑娘燒退那天，迷迷糊糊說了句“哥哥心善”。
就這麼一句，輕飄飄的，可他記住了。
那時候他正端水進屋，差點把手裡的碗砸了。心善？他周大勇三個字，從小到大沒人這麼說過。爹孃死得早，他靠力氣混飯，打架、扛活、睡橋洞，哪件事配得上“善”字？可阿圓說了，他就信了。
他睜開眼，望著糧倉灰沉沉的屋頂，把最後一口窩頭塞進嘴裡，用力嚼碎，嚥下去。
然後他緩緩站起身，拍掉褲子上的雪渣，雙手握住鋤頭柄，像握著一把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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