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大勇站在村東頭的坡地上,風從糧倉那邊刮過來,帶著一股陳米和黴灰的味道。他盯了一整天,腿蹲得發麻,眼也酸得厲害,可那扇小門總算動了。兩個穿粗布短襖的漢子抬著塊木板出來,上面用墨筆寫著字,往糧攤前的木樁上一釘,轉身就走,連頭都沒回。
周大勇眯眼一看,心猛地往下一沉。
“新米上市,價隨市定”——八個大字底下,一行小字寫得清清楚楚:“每鬥百文”。
他記得上個月,這米才十文一斗。村裡人省著吃,一家五口一天半鬥都夠。現在這一漲,十倍!誰受得了?
他沒再猶豫,拔腿就往村裡跑。腳底踩在凍硬的土路上,咯吱作響,破氈帽被風吹歪了也沒顧上扶。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:得趕緊告訴林招娣。
村口那棵老槐樹下,炊煙剛起。幾個婦人蹲在井臺邊淘米,水桶還沒提上岸,就聽見南頭傳來一聲喊:“糧價漲到一百文了!”那人嗓子劈了似的,又尖又抖。
井邊的女人愣住,手裡的瓢掉進桶裡。
“你說啥?”一個穿補丁褲的老婆子站起來,耳朵往前湊,“一百?一百哪樣?”
“米!米啊!糧商貼的告示,明明白白寫著一百文一斗!”來人喘著氣,臉漲得通紅,“我親眼看見的,還有人圍著看呢!”
嘩啦一下,井臺邊炸開了鍋。
“一百文?我家三鬥米都存不住,這讓我們怎麼活?”
“春荒還沒過完,他這就敢翻十倍?”
“我娃昨兒還說想喝碗稠的,我現在連稀湯都買不起了!”
說話間,更多人從屋裡衝出來。男人抄起扁擔,女人抱著孩子,老頭拄著柺杖,全都往村口糧攤湧去。那地方原本冷冷清清,只有個瘦猴似的夥計守著幾袋米,此刻被人圍得水洩不通。
林招娣是被人叫醒的。
她正靠在炕邊打盹,阿圓燒退後睡得沉,小臉貼著舊棉被,呼吸勻淨。外頭一陣吵,她猛地睜眼,竹籃己經抓在手裡——那是她的命根子,破碗、碎銀、洗碗布,全在底下壓著。
門外有人拍門:“林娘子!出事了!糧攤那邊……糧價翻了十倍!”
她騰地站起,鞋都沒穿好就往外走。外頭天光灰濛,風捲著塵土撲臉,她一路小跑趕到糧攤,人群己經圍成了圈。
她擠進去,一眼就看見那張告示。
紙是新的,墨是黑的,字是死的。
她盯著那行“百文”,牙關咬緊,手攥住了籃子邊沿。那是個破竹籃,邊角磨得發毛,可她抓得穩,像抓著最後一根柴火。
糧商這時候出來了。
圓臉,矮身量,穿一件油光發亮的綢褂子,手裡搖著一把摺扇,慢悠悠踱到攤前。他身後跟著西個壯漢,兩手叉腰,眼神掃來掃去。
“各位鄉親。”他開口,聲音不大,卻故意拖長調子,“米價嘛,向來是隨行就市。如今新米入倉,成本高,人工貴,自然要漲。你們要是嫌貴,可以別買。”
人群靜了一瞬。
接著,一個穿灰布衫的老農撲通跪下,膝蓋砸在泥地上。
“老爺……我孫兒餓得抽筋了,您行行好,給口碎米吧,我拿兩隻雞蛋換,成不成?”老人聲音發顫,袖口露出的手枯瘦如柴。
糧商瞥了一眼,扇子一合,啪地敲在掌心:“沒錢,別在這礙事。滾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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