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停了，雪也歇了。村口的浮雪被踩得實成一層硬殼，日頭斜照下來，亮得人睜不開眼。
敵軍將領捧著第二碗熱湯，一口一口喝得慢，但比先前穩多了。他喉頭滾動的聲音在安靜的廣場上格外清楚，手也不再抖得厲害。喝到最後一口，他低頭看著空碗，忽然長出一口氣，像是把胸腔裡凍了幾天的寒氣全吐了出來。
林招娣站在石階前，沒動，也沒催。她只是把手從洗碗籃上挪開，插進袖口裡暖著。阿圓蹲在邊上，兩條腿晃來晃去，腳尖輕輕踢著雪堆，眼睛盯著那人的一舉一動。
將領放下碗，雙手撐地，試了兩下，終於扶著牆慢慢站了起來。他個子高，站起來時肩背還有點佝僂，像是骨頭還沒完全化開，可到底站首了。他轉過身，對著林招娣深深一揖，動作乾脆，不拖泥帶水。
“多謝救命之恩。”他說，聲音還是啞，但字句清楚，“此情不忘。”
他又轉向阿圓，低頭看她一眼，嘴角動了動：“小娘子慧眼識符，更救我全營性命。”
阿圓仰起臉，鼻尖凍得通紅，卻笑了一下：“那你得請我吃肉。”
將領一愣，隨即低笑出聲，笑聲沙啞，但真切。他點頭：“好，等這趟事了，我請你吃燉肘子，管夠。”
林招娣哼了一聲：“別光嘴上說好聽，先把正事辦利索了再說。”
將領收了笑，神色鄭重起來：“我本奉命清剿山匪，因斥候誤報，錯將貴村當了賊窩，才釀此禍。如今虎符己驗，身份無疑，只差查明匪巢所在，好儘快出兵，還百姓安寧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落在阿圓身上：“小娘子既知虎符來歷，想必聰慧過人。敢問近日可曾聽聞何處有異動？火光、人聲、馬蹄……任何線索，皆是救命之恩。”
阿圓眨了眨眼，沒立刻答話，而是扭頭看了母親一眼。
林招娣沒攔，也沒幫腔，只輕輕點了下頭。
阿圓這才蹲下身，從地上撿了根枯枝，在雪地上劃拉起來。她畫得認真，歪歪扭扭倒也清楚：左邊一座山，右邊一條河，中間圈了個點，又在東南角畫了幾道短橫，說是夜裡冒煙的地方。
“他們燒火不遮掩，”她一邊畫一邊說，“夜裡老遠都能看見光。溪水拐彎那兒有塊大石頭，像趴著的牛，他們就在那後面搭棚子。我跟王叔去挖野菜，遠遠瞅過一回，人不少，還有馬拴著。”
將領湊近了些，眯眼細看那雪地圖，眉頭越皺越緊，忽然抬眼：“黑風坳？”
阿圓點頭：“對，就是那兒！你咋知道？”
將領沒答，臉色卻變了。他猛地首起身，來回走了兩步，像是在腦子裡對地形，嘴裡低聲唸叨：“三面環山，出口狹窄，易守難攻……難怪剿了三回都沒清乾淨。”
他停下腳步，看向林招娣：“若真是黑風坳，那夥匪徒不簡單。他們佔了地利，又有糧有馬，怕不是尋常流寇。”
林招娣冷笑：“你還知道他們不簡單？昨兒砸門的時候怎麼不想想？”
將領臉上一僵，低頭認錯：“是我魯莽，判斷失誤，傷及無辜。此戰若成，我必親自登門賠罪。”
林招娣沒接這話，只道：“你要打你的仗，我只管護我的人。路給你指了，信不信由你。”
將領重重一點頭，轉身就要走，卻又停下，回頭看著阿圓：“小娘子，你畫的這圖——我帶走了。”
說著，他竟真把那根枯枝從雪地上抽出來，吹了吹雪，塞進懷裡。
阿圓瞪大眼：“你拿樹枝幹啥？”
“留著。”他咧嘴一笑，臉上的疤都跟著扯了扯，“回去給弟兄們看，誰敢說咱們敗在一群婦孺手裡，我就把這根破樹枝甩他臉上。”
阿圓噗嗤一聲笑了。
林招娣也忍不住撇了下嘴，到底沒忍住，輕罵一句：“油嘴滑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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