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停了，雪也歇了。村口廣場上那層浮雪被踩得實成一片硬殼，陽光斜照下來，亮得晃眼。
林招娣還站在石階前，手搭在洗碗籃的竹沿上，指頭輕輕敲了兩下。她沒看地上的男人，也沒看阿圓，就盯著那條被馬蹄踏亂的雪路盡頭，像是在等什麼人來，又像是在想什麼事。
阿圓蹲在將領旁邊，小臉凍得發紅，可眼睛亮得很。她手裡攥著那塊虎符，銅片子在日頭底下泛著青光，邊角都磨圓了，一看就是經年帶在身上的東西。
“娘，”她仰起頭，“這真是調兵的符，教書先生講過，一半在朝廷，一半在將軍手裡。他要是編瞎話，哪能掏出這個？”
林招娣這才轉過頭，看了女兒一眼。她沒說話，只走下兩步臺階，靴底碾碎一層薄冰，發出咔的一聲。
她蹲下來，和地上那人平視。對方臉上血水乾了，留下幾道泥痕，嘴唇裂著口子，眼神卻沒躲。
“你說你是周九，北境戍衛營的偏將？”她問。
“是。”那人聲音啞，但字一個一個往外蹦，“主將病倒，我代掌前鋒營七日，有兵部火籤令為證，虎符可驗。”
林招娣眯了下眼：“昨兒你帶人砸門的時候，怎麼不說這些？老李肩膀捱了一斧子，現在還躺著喝藥呢。”
那人喉結動了動，額角滲出點汗：“是我判斷失誤。斥候報說夜裡火光不斷，鐵器聲密集，又拒不開門，我當是流寇據點……若早知是百姓洗衣做飯，絕不會動手。”
“洗衣做飯？”阿圓插嘴，小鼻子一皺，“那是我娘洗碗！晚上晾碗要用火盆烤，不然瓷碗會裂！鐵器聲？是我王叔摔了個破鍋罵娘！你們耳朵是塞糠了？”
林招娣抬手輕輕拍了下女兒腦門：“少貧嘴。”
可她嘴角抽了一下，到底沒繃住。
她站起身，拍了拍膝蓋上的雪，環顧一圈空蕩蕩的廣場。遠處有戶人家探出個腦袋，見她望過來，又嗖地縮回去。
她低頭看著那人，半晌，吐出一句：“鬆綁。”
阿圓猛地睜大眼：“真松啊？”
“繩子勒太久，人廢了，誰給我解釋去？”林招娣哼了一聲，“再說了，虎符都拿得出來，還怕他跑了不成？”
她朝邊上虛點了點手，其實沒人。但她就這麼做派慣了，話一齣口，就像有人聽令似的。
阿圓立刻爬起來，跑去灶房。她跑得急，棉鞋在雪上打滑，摔了一跤也不管，爬起來繼續奔。
林招娣沒動，就站在原地，雙手抱胸。她看著那將領手腕上被麻繩磨出的血印子，慢慢褪去僵硬，手指一點點能屈伸了。
那人坐起來，動作慢，像骨頭縫裡都結了冰。他扶著牆，試了兩下才撐住身子，終於靠著土牆坐定，胸口一起一伏，喘得厲害。
阿圓這時候端著碗回來了，熱氣騰騰的米湯，盛在一隻粗陶碗裡，碗沿還有個豁口。
她本想首接遞過去，卻被林招娣攔住。
“讓他自己拿。”林招娣說。
阿圓愣了下，把碗放在雪地上，往前推了推。
將領低頭看了眼，伸手去夠。他手抖得厲害，試了兩次才捧住碗，指尖都在顫。他低著頭，一口一口喝，喉嚨裡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音，像是多少天沒吃過熱食了。
一碗湯見底，他喘了口氣，抬頭看向林招娣，眼裡不再是敵意，也不是倔強，而是實打實的感激。
林招娣沒接那目光，轉身對阿圓說：“再去盛一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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