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剛停那會兒，地上的蹄印還新鮮，一串串通向山外。如今過了幾天，太陽天天露臉，雪殼子化得七零八落，村口坡道上全是泥水混著草渣子，踩一腳能拔出半斤爛泥來。
阿圓穿著那雙補了又補的棉鞋，腳底打滑，差點摔個屁股蹲。她扶住土牆穩了穩，嘴裡嘀咕：“這鬼路，比王嬸家醃的酸菜還滑。”
她不是閒逛來的。娘說柴火快不夠了，灶房裡那口鍋燉菜都得掐著火候燒。她得撿點乾柴回去，省得晚上吃夾生飯。
她沿著坡邊走，專挑雪還沒全化的硬地踩。忽然發現一處塌陷的雪堆底下，露出一角灰撲撲的東西，像是布料。她蹲下扒拉兩把，雪渣子簌簌往下掉，露出一隻斷柄的水囊，半截皮帶，還有一團捲成疙瘩的破被子。
阿圓沒急著碰。她先往後退半步，左右看了看。沒血，沒刀，也沒箭頭插在土裡——上次村裡來了流民，死的那個後背就插著一支，嚇死人。
確認沒事，她才伸手去拽那被子。挺沉，溼漉漉的，怕是淋了好幾天雪水。她咬牙拖了一段，實在搬不動，乾脆只抱起一角往回走。
路上碰上週大勇。他正從田埂巡迴來，肩上扛著根木棍，褲腿沾滿泥點子。
“阿圓？”他低頭看她懷裡那塊破布，“你撿這個幹啥？”
“不是我撿的，是它自己露出來的。”阿圓喘口氣，“就在坡底下，還有個破水囊和皮帶。別的我不敢動，這被子……我覺得有點怪。”
周大勇接過被子一角，抖開看了看。外頭是粗麻布，髒得看不出原色，可裡頭那層，摸起來不一樣。
“這料子……”他用指頭揉了揉內襯，“不像是兵卒能用的。你看這兒，針腳細密，線也勻，像是官營作坊出的活。”
阿圓眼睛一亮：“我就說不對勁！他們打仗的人，哪有拿這麼講究的被子的？破成這樣也不扔？”
“也許不是他自己的。”周大勇把被子重新卷好，“走，抬去曬場邊上，等你娘來看看。”
兩人一路走到村口曬場。林招娣正在灶房熬粥，木勺攪得嘩啦響。聽見動靜出來，看見周大勇肩上扛著個泥乎乎的卷，眉頭立馬皺起來。
“哪兒來的？”
“坡底下埋著的，敵軍留下的。”阿圓搶答，“我翻雪堆找柴火，發現了這些東西。水囊和皮帶還在那兒，這被子我讓周大哥幫忙搬回來。”
林招娣沒說話，走過去蹲下，把被子攤在地上。泥水順著邊緣往下淌，她也不嫌髒，首接用手掌抹開表面溼氣，露出內襯一塊區域。
她指尖慢慢摩挲那塊布，動作很輕，像在試陶碗有沒有裂紋。忽然，她停住，吹了口氣，把浮灰吹開。
底下有個印記。
不大，顏色也淡，像是墨印久了褪成的灰影。形狀歪歪扭扭，像半個符，又像某種標記。
“這是啥？”阿圓湊近看，“他們官軍都興這個？一人一個花押？”
周大勇搖頭：“我沒見過。咱們那邊逃荒的，穿的是百家衣，睡的是草窩。這種被子，連縣衙差役都沒資格蓋。”
林招娣依舊沒吭聲。她把整條被子來回翻了幾遍，除了這塊印記，再沒別的特別處。線是黑的，針腳整齊，補過兩處，補丁用的也是同一種細布，不是隨便拿塊爛布縫上去的。
“要真是制式發的，為啥只丟這一條？”阿圓蹲在一旁，小聲問，“別人怎麼沒落下？”
“也許不是發的。”周大勇低聲道，“也許是私自帶的。重要東西，貼身用著，不小心掉了，自己都不知道。”
林招娣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：“你覺得，他們會把要緊東西藏在被子裡？”
“我不是覺得。”周大勇撓了撓頭，“我是說，要是我有什麼不能丟的東西，我也不會放包袱裡，更不會交給別人。我就貼身帶著，吃飯睡覺都不離手——比如塞進被子裡，拆一層縫進去，誰能想到？”
阿圓聽得入神，脫口而出：“那這被子是不是被人故意扔在這兒的？假裝不要了，其實是想讓我們撿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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