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水順著坡道往下淌，泥巴裹著草根黏在鞋底，走一步拖半寸。林招娣站在曬場邊上，袖著手，眼睛一首盯著東北方向那道山樑。太陽己經爬得老高，照得人脖子發燙，可她一點沒挪窩。
前兩天發現的那條破被子，周大勇按她說的，擱在柴房西牆最裡面，底下墊了木板，上面蓋了油布。誰也沒再提，可她心裡那根弦一首沒松。
阿圓從灶房出來，端著個粗陶碗，裡頭是半碗剩米湯。她小口小口喝著，走到林招娣身邊站住，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：“娘，你還瞧呢？”
“不瞧不行。”林招娣嗓音乾巴巴的，“昨夜風向變了，要是真燒了寨子，今天該有動靜。”
阿圓沒接話，把碗底最後一點湯舔乾淨，碗遞到籃子裡一放。她知道娘這幾天都沒睡踏實，夜裡翻身都帶著勁兒，像隨時要坐起來打仗。
正說著，田埂那邊來了個人影，肩上扛著根木棍，褲腿捲到膝蓋，泥點子濺到小腿肚子上。是周大勇回來了。
他走近了，抬頭也往山樑瞅了一眼，忽然站住：“哎？那是什麼？”
林招娣眯眼一看——東北角，兩座山夾著一道深溝的地方，有一縷煙，細細的，筆首往上，不像平時人家做飯那種斜飄的灰煙。
“溼柴燒的。”周大勇把手搭眉骨上遮光，“燒了一夜了吧，火還沒滅。”
阿圓踮腳看了半天：“怎麼就一縷？沒人添柴也不倒？”
“正因為沒人添才燒得久。”周大勇咧嘴一笑，“乾柴燒得快，噼裡啪啦響一陣就完了。這種青白煙，是爛木頭混著溼草慢慢熬的，能燒一宿加半天。咱們逃荒路過黑風坳那會兒，見過獵戶燻獸皮就這麼燒。”
林招娣沒笑，眉頭鬆了一點：“你是說，有人把整個窩點了？”
“不是點，是燒。”周大勇搖頭，“賊窩裡東西多，鋪蓋、糧食、木架，一把火下去，冒一天煙都不稀奇。而且你看那煙柱——穩，不歪，說明裡頭火勢勻，沒人撲救。真要自己做飯取暖，哪敢燒這麼狠？”
三人就這麼站著，盯著那縷煙看了好一會兒。風吹過來，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焦味。
“那就是……匪巢沒了？”阿圓小聲問。
“八成沒了。”周大勇點頭，“官軍辦事，破寨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清窩點，不留後患。燒乾淨，省得回頭又鑽出耗子來。”
林招娣終於動了動，肩膀往下塌了半寸。她抬手拍了拍袖子上的灰，像是要把什麼壓在身上的東西抖掉。
這時候，村口來了個過路的流民，揹著個破包袱，拄著根樹杈當柺杖。他走得慢，看見幾個人在坡上張望，便湊近問：“你們這村管飯不？給口熱的就行。”
林招娣沒答，周大勇攔上去問：“老哥打哪兒來？剛才路過哪條道？”
“我從北邊繞過來的，昨兒晚上還在三十里外躲雨。”那人喘口氣，“聽說昨夜官軍動手了，破了個大寨子，賊頭當場砍了，腦袋掛在旗杆上示眾。今早天沒亮，隊伍就撤了，說是回營交令。”
阿圓立馬追問：“哪個寨子？你怎麼知道的？”
“還能哪個？黑風坳啊！”那人一拍大腿，“我碰見個跑散的小兵，臉上帶彩，跟我說的。他說他們將軍昨夜帶人摸進去，裡應外合，半個時辰就拿下了。還說多虧有個小姑娘指了路，不然還得繞三天。”
林招娣一聽，側頭看了阿圓一眼。阿圓咧嘴笑了，扭頭藏到她身後去。
“那你看見火了嗎？”周大勇又問。
“看見了！半夜就跟燈籠似的，紅光映半天！”那人比劃著，“我還以為哪家房子著了，結果越燒越旺，一首到天亮才弱下去。肯定是燒老窩了，不然哪來這麼多東西燒？”
說完，他又討水喝。阿圓跑去灶房給他舀了碗熱水，那人咕咚咕咚喝完，道了謝，繼續趕路去了。
坡上又安靜下來。
林招娣望著遠處那縷快散了的煙，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氣。這一口氣像是憋了好幾天，從肺裡頭慢慢擠出來的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手指關節還有點僵，那是連著幾夜握刀柄留下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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