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招娣帶著阿圓剛走到村口坡道一半，腳底還踩著昨夜化雪後曬乾的泥殼子，忽聽得遠處官道上傳來一陣馬蹄聲。那聲音不急不躁，節奏整齊，一聽就不是逃荒流民或土匪亂竄的動靜。
她立馬停住腳步，左手一伸就把阿圓擋在身後，眼睛死死盯住來路。這陣子繃得太緊，哪怕前腳才確認匪巢燒了，後腳聽見點響動也得先防著三分。
阿圓扒著孃的胳膊縫往外瞧，小聲說：“是他們。”
確實是“他們”——打頭那匹黑馬上的將領，披著舊皮甲，肩頭落了層薄塵，正是前幾日被她們供了一碗熱湯、指了條去黑風坳的路的那位軍爺。
人馬在村口三丈外停下。將領翻身下馬，動作利索，落地時膝蓋微屈，穩得很。他沒讓親兵上前通傳，自己解了腰間佩刀， handed 給副手，空著手往前走了五步。
林招娣這才鬆了半口氣，但身子仍繃著，沒動。
將領站定，拱手，行的是大禮：“前番誤會，險釀大禍，實乃本將之過。幸得娘子堅忍持理，又助我破賊指路，今日特來謝恩。”
他嗓門不小，字字清楚，風吹過來都能聽全。
林招娣略一頷首，側身避了半禮，說：“將軍言重了。保命是人之常情，指路也是為了全村活命，談不上恩。”
話是這麼說，語氣卻不硬了。她眼角掃見阿圓從胳膊後頭探出半個腦袋，正仰著臉看那高個子將軍，便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，意思是：沒事，別躲。
阿圓往前挪了小半步，抬頭看著將領，忽然開口：“您沒燒村子，也沒抓人，我們……也謝謝您守信。”
這話一齣，連林招娣都愣了一下。
將領怔住，低頭看這十歲出頭的小丫頭，眼眶竟有點發紅。他深吸一口氣，再度拱手：“小姑娘說得對。軍人可殺敵，不可虐民。此番能全身而退，亦賴你們不曾閉門拒報實情。”
說完，他首起身，目光在母女倆臉上停了片刻，像是要把這張曬得發黑、眼角帶紋的臉，和這個瘦巴巴卻眼神清亮的小姑娘記下來。
林招娣沒說話，只點了點頭。
風從坡下吹上來，捲起一點浮土，掠過兩人之間的空地。村口靜得很，連雞都沒叫一聲。遠處有孩子嬉鬧的聲音，但離得遠，不擾人。
將領轉身，抬手一揮。
一名士兵快步上前，放下一卷舊被。那被子看著年頭久了，邊角磨得發白，布面還有幾處補丁，但疊得整整齊齊，用一根麻繩捆著。
“此物雖破，尚可禦寒。”將領揚聲道，“留予村中老弱，也算我軍一點心意。”
林招娣走上前兩步，彎腰把被子抱了起來。分量不輕，裡頭塞的可能是舊棉絮，壓得她手臂一沉。她沒推辭，只說：“多謝將軍體恤。”
將領翻身上馬，動作乾脆。他坐在鞍上，最後看了母女一眼，揚鞭一指北方：“告辭。”
隊伍啟動，馬蹄踏在幹泥地上，發出悶響。一行人漸行漸遠，影子被上午的太陽拉得細長，最後拐過官道彎口，徹底看不見了。
林招娣還站在原地，懷裡抱著那捲被子，沒動。
阿圓仰頭看她：“娘，咱們回嗎？”
林招娣嗯了一聲，轉身往村裡走。阿圓跟在旁邊，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那遠去的方向。
“他其實……也不壞。”小姑娘低聲說。
林招娣低頭看她一眼，嘴角微微一翹：“亂世裡，肯聽真話的人，都不算太壞。”
兩人走到賽場邊上，林招娣把被子放在石臺一角。她沒急著拆開看，也沒喊人來議，就讓它晾著。陽光照在粗布面上，照出一塊塊深淺不一的洗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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