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剛歇了一瞬,灰土還懸在半空,城牆上的人全都趴著沒動。阿圓喘得胸口一抽一抽的,手心全是汗,指甲縫裡還卡著草繩的碎屑。林招娣膝蓋壓著牆磚,眼睛死死盯著敵陣——那群人還在圍圈嘀咕,旗子沒了都不知道。
周大勇蹲在她倆旁邊,鋤頭橫在腿上,指節發白。他聽見身後有動靜,回頭一看,幾個民兵探頭探腦地從米袋堆後爬出來,臉上又是灰又是汗,眼神卻變了。剛才還嚇得縮脖子,現在居然敢往這邊看了。
“旗……真回來了?”一個老農顫聲問。
沒人答他。阿圓突然動了。
她撐著牆磚站起來,腿還有點軟,但腳步沒停。走到那根斷竹竿前,彎腰就把裹著泥的鴨絨被解開。溼漉漉的黑旗“啪”地掉地上,沾著草葉和爛泥。她不管這些,兩隻小手抓住旗布一角,使勁抖了兩下。
“嘩啦。”
破布展開,雖然髒,但字跡還在——歪歪扭扭一個“劉”字,邊上畫了個狼頭。
“是他們的主旗。”周大勇低聲道。
林招娣也站起來了。她看了一眼女兒,又看看那旗杆上的裂口,眉頭一擰,從懷裡摸出塊布條——是她平時擦手用的舊帕子,洗得發白,但還算結實。她蹲下身,把布條繞在斷口處,一圈一圈纏緊,再打了個死結。
“能立住。”她說。
阿圓踮起腳,把旗杆往城樓那個缺了角的石座裡塞。試了兩次都沒卡穩,杆子首晃。周大勇放下鋤頭,跨過去一腳踩住底座,雙手扶杆,用力往上頂。
“穩住了!”他吼了一聲。
阿圓鬆手,退後半步。風忽然又起,卷著灰撲過來,正刮在旗面上。“啪”一下,那面黑旗猛地展開,像只撲騰的烏鴉,呼啦啦響。
三人齊刷刷抬頭。
旗立了。
不是自己家的旗,是搶來的敵旗,明明白白插在自家城樓上。
底下躲著的村民一個個抬起頭。有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愣了一下,手一鬆,孩子“哇”地哭出聲。她也沒哄,就那麼仰著臉,看著那面在風裡甩來甩去的破旗。
靜了幾息。
林招娣突然跳上牆垛,一腳踩在石沿上,一手叉腰,一手指著那旗,嗓門拉得又尖又亮:“都睜眼看看!那是誰的旗?是咱們從賊窩裡硬拽回來的!”
聲音像刀劈開霧。
人群嗡地一聲火了。
阿圓立刻舉起小拳頭,跟著喊:“旗倒了!他們沒主心骨了!”
周大勇拔起鋤頭,反手一砸,“鐺”地敲在石階上。火星子濺出來,驚得旁邊人一抖。
這一聲成了號令。
幾個年輕點的民兵反應最快,抄起手邊的鍋蓋、木盾就拍,嘴裡吼著不成調的話。一個老頭拄著柺杖站起來,哆嗦著手指向城樓,嘴一張一合,最後憋出一句:“我……我家灶臺還沒塌!我不逃了!”
“不退了!”有人接上。
“守住家!”又有人吼。
聲音連成片,像滾水似的從城牆這頭燒到那頭。女人抱起孩子指著旗,小孩也學著喊,雖然聽不清詞兒,但勁頭十足。一個半大小子撿起塊石頭往天上扔,大叫:“砸他孃的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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