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牆上越來越熱鬧。有人敲鍋,有人拍胸,有個漢子乾脆脫了上衣,光著膀子繞著牆根跑,一邊跑一邊嚎:“老子不怕你!來啊!”
民兵們自發排成隊,守在各段缺口。有人搬來新拆的房梁當檑木,有人把碎磚堆成小山,隨時準備投擲。先前那種東一頭西一頭的慌亂沒了,取而代之的是種說不出的勁兒——像是餓久了的人終於聞到飯香,哪怕沒吃到嘴,腰桿先首了。
林招娣從牆垛上跳下來,腳落地時有點軟,但她沒扶人。她走到旗杆旁,伸手摸了摸那塊綁住斷口的布條,確認沒松,才抬頭看天。
夕陽西斜,照得那面黑旗邊緣發紅,像燒著了。
阿圓蹭到她身邊,小聲說:“娘,他們會不會……衝上來搶旗?”
林招娣沒答,只把手搭在女兒肩上,輕輕按了按。
周大勇這時轉過身,掃了一圈城牆。見民兵己有章法,便幾步走來,站在母女倆中間。他看了看旗,又看了看兩人,忽然笑了下:“你們娘倆,真是……邪性。”
阿圓抬頭看他:“那你怕不怕我們?”
“怕?”周大勇哼一聲,“我要是怕,早躲糧堆底下了。”
他說完,把鋤頭往地上一插,雙手抱臂,站得筆首。
三人並排立著,背後是獵獵作響的敵旗,面前是重燃鬥志的鄉親,遠處是遲疑不決的敵營。
風又來了,吹得人睜不開眼。林招娣抬手擋了下沙,眯著眼看向坡下。敵軍依舊聚在原地,隊伍鬆散,有人蹲著,有人來回走,將領站在中間,低頭不知看啥。
她忽然提高嗓門:“都聽著!旗在,家就在!誰敢動它,咱們一百雙拳頭砸爛他的腦袋!”
“砸爛他的腦袋!”有人應和。
“一百雙!”又有人喊。
“一千雙也行!”一個小娃扯著嗓子叫,惹得周圍一陣笑。
笑聲一起,緊繃的弦反倒鬆了點。可那股狠勁沒丟,反而更紮了根。
周大勇眼角餘光瞥見幾個民兵湊在一起,低聲商量什麼。一個說:“咱們也能立個旗!”另一個搖頭:“沒布。”第三個立刻解腰帶:“把我這褲腰布撕了!黑的白的都行!寫個‘守’字!”
話音未落,就有女人應聲:“我家還有半截藍布頭!給孩子做兜肚剩的!”
“我有炭條!牆上刮點石灰就能寫!”
七嘴八舌間,竟真有人動手拆布、磨石、找筆。不過片刻,一面歪歪扭扭寫著“守”字的藍布旗也做出來了。雖不如敵旗大,但也被高高舉起,插在另一段城牆上。
兩面旗,一面是奪來的,一面是自立的,在風裡一左一右甩著。
林招娣看著,沒說話,只是把阿圓往懷裡摟了摟。
阿圓仰頭問:“娘,咱們要不要也寫個旗?”
“寫啥?”林招娣問。
“寫‘招’字。”阿圓認真道,“就叫‘招娣旗’。”
林招娣一愣,隨即“噗”地笑出聲。她捏了捏女兒的臉蛋:“你個小屁孩,還給自己娘起名號呢?”
周大勇也聽見了,轉頭看過來,咧嘴一笑:“挺好。比那些狼啊虎啊的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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