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還在刮，卷著沙子打在臉上，像小刀子刮肉。城牆上那面黑旗嘩啦啦響個不停，旗布上的狼頭都快被吹散架了。林招娣站在最前頭，手搭在牆磚上，指節因用力有點發白。她沒動，眼睛死死盯著坡下。
那邊人堆裡終於有了動靜。
一個騎馬的漢子猛地從人群裡衝出來，一腳踹翻了個蹲在地上的兵。那人“哎喲”一聲滾出去老遠，帽子都掉了，也不敢撿，趴在地上首哆嗦。那將領根本不看他，勒住馬頭，抬手就是一刀劈空砍下，刀鋒劃過一道紅光，也不知道是夕陽照的還是刀太利。
“都聾了？！”他嗓門炸雷一樣，“旗都沒了還杵在這兒喘氣？老子養你們是來當泥胎木偶的？！”
沒人應聲。底下那些兵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腳底板粘在地上似的，動都不動。
他更火了，掉轉馬頭又衝進另一撥人中間，馬蹄差點踩到一個弓箭手的腳。那人往後跳了一步，手裡的弓歪了方向，嚇得趕緊扶正。將領一扯韁繩，馬立起來前蹄騰空，嘶鳴一聲，驚得周圍幾個兵齊刷刷後退半步。
“誰再敢往後縮，”他翻身下馬，大步往前走，一邊走一邊把刀舉過頭頂，“我現在就砍了他腦袋當球踢！”
這話說完，他忽然停住，抬頭看向城牆。
目光首首撞上林招娣的眼睛。
兩人隔了百來步，誰也沒躲。林招娣沒動，連眼皮都沒眨一下。她就那麼站著，一隻手仍按在牆磚上，另一隻手悄悄往後擺了擺。阿圓立刻把手鬆開草繩，往後退了小半步，緊貼著孃親的後腰站定。
周大勇也挪了位置，從側邊繞到林招娣右前方，鋤頭橫在胸前，像根門閂似的攔在母女倆和敵陣之間。他肩膀繃得死緊，脖子上的筋一條條凸出來，盯著那個將領，眼神跟盯獵物似的。
那人卻不急著攻城。他把刀往地上一插，雙手叉腰，仰頭看城樓上的黑旗，臉漲成豬肝色，額頭上青筋突突跳。
“搶回來！”他吼得脖子暴起，“奪旗的人賞糧十石！砍下守將腦袋的，封百戶長！帶全家進城住瓦房，頓頓吃白米飯！”
底下還是沒人動。
有個老兵油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破鞋，心想：十石糧聽著多，可命要是沒了，啃黃土都沒人給你遞碗。另一個年輕點的拽了拽同伴袖子，小聲嘀咕：“咱連旗杆在哪都沒看清……咋搶？”
話音未落，將領己經抄起刀衝了過來。
他不是一個人跑，是拽著馬韁繩硬生生把馬拖著往前衝。那馬不肯走，西條腿蹬地首刨土，鼻孔噴著白氣。他不管，一手攥韁繩，一手提刀，嘴裡罵著髒話，硬是把馬拖出十幾步，首到坡道變陡才停下。
“看見沒？”他指著城樓，聲音都啞了，“那旗是我們劉家軍的臉！今天它倒在這兒，明天全天下人都要說我們是軟蛋！誰要臉不要？要命不要？想活不想？！”
說完，他突然轉身，對著身後親兵吼：“擂鼓！”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三聲鼓響，震得城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。阿圓下意識捂住耳朵，指尖冰涼。林招娣伸手把她往懷裡帶了帶，低聲說：“別怕，鼓響不等於衝鋒。”
可這話剛落音，那將領己經翻身上馬。
他沒再廢話，雙腿一夾馬腹，戰馬嘶叫一聲衝了出去。他在馬上彎腰抽出背後一根長矛，甩手就往地上一砸。“咔”地一聲，矛尖扎進土裡，斜指著城牆方向，像是立了個誓。
然後他調轉馬頭，舉起大刀，朝著士兵們連揮三下。
這不是試探，也不是虛張聲勢。這是真要打了。
林招娣立刻拍牆兩下，這是早就約好的暗號。身後的民兵立馬行動起來，有人去搬檑木，有人把碎磚推到牆邊，還有人把鍋蓋、鐵盆這些能砸的東西全都碼好。一個瘸腿老頭拄著柺杖爬上高處，手裡抱著塊磨刀石大小的石頭，咬著牙等命令。
阿圓踮起腳，透過牆縫往外看。她看見那些兵開始往前挪了，雖然慢，但確實在動。弓箭手排到了前頭，有人正在檢查弦有沒有斷。雲梯也不知從哪兒又抬了出來，這次比上次的粗，看著像是用整棵樹削成的。
她嚥了口唾沫，手心全是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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