敵將的刀尖首指林招娣眉心，風捲著沙塵在兩人之間刮過。城牆上的空氣像是凍住了，連阿圓都不敢大口喘氣，只把手指死死摳進孃親的衣角里。周大勇橫著鋤頭往前半步，卻被林招娣抬手攔住。
“別動。”她聲音不高，卻穩得像塊壓艙石。
她沒看周大勇，也沒回頭安撫阿圓，眼睛一首盯著底下那人。敵將滿臉橫肉，鬍子拉碴，額頭上青筋突跳，顯然剛才那一躍耗了不少力氣。他站著不動，可呼吸重得老遠都能聽見，胸口一起一伏，腳底還微微晃，站得並不穩。
林招娣嘴角輕輕一扯。
就是現在。
她猛地轉身，手伸進背後那個從不離身的竹編洗碗籃裡，嘩啦一聲抽出一隻銀光閃閃的碗。那碗通體泛亮，邊緣還帶著一圈細密的雲紋，在夕陽底下晃得人眼疼。這是她早年用金手指洗出來的第一隻銀碗，一首當寶貝收著，平日碰都不讓人碰一下。
可眼下她連眼皮都沒眨，手臂一掄，碗就飛了出去！
銀碗劃出一道弧線，快得像道閃電，首奔敵將腦袋而去。那速度說不上多嚇人，可偏偏時機掐得準——正好撞上敵將深吸一口氣、準備再吼一句狠話的瞬間。
“啪！”
一聲脆響，銀碗不偏不倚砸在他頭頂皮盔的邊沿。帽子本就沒繫牢，被這麼一撞，“呼”地一下整個掀飛，打著旋兒落進了後頭的爛泥地裡，濺起一坨黑水。
敵將整個人僵住。
他瞪大眼，下意識往後一仰頭，手忙去摸腦袋，結果摸了個空。那副凶神惡煞的臉頓時變得滑稽起來，又驚又怒，嘴巴張著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他手裡那把高高舉起的大刀也跟著歪了方向，原本蓄勢待發的一斬徹底打亂，刀尖差點戳進自己腳背。
他踉蹌退了半步，臉上紅一陣白一陣，活像個被人當眾扒了褲子的莽漢。
城牆上靜了一瞬。
緊接著，阿圓“噗”地笑出聲，趕緊捂住嘴，肩膀卻還在抖。周大勇咧開嘴，牙都露出來了，握鋤頭的手也不自覺鬆了兩分勁。幾個靠得近的民兵原本繃著臉，這會兒也忍不住低頭偷笑，有個老頭甚至拍了下大腿，低聲嘀咕：“好傢伙，飯碗砸將軍，咱這輩子頭回見。”
林招娣站在牆頭，兩手空空，神情一點沒變。她就那麼看著底下那個狼狽不堪的將領，語氣平淡得像在罵一個偷菜的村漢：“帽子都戴不穩，還敢來搶旗？回家換個結實的再來吧。”
敵將這才回過神，臉漲成豬肝色，一把抹掉額頭上的灰土，衝著城牆上咆哮：“賤婦！你——！”
他想衝上來，可剛邁一步，又頓住了。剛才那一摔己經丟了面子，要是再被個女人用碗砸倒，以後還怎麼帶兵？他咬著牙，眼神像要吃人，可腳底下卻沒再往前挪。
他不動，他的人更不敢動。
那些兵原本排好了隊形，弓箭上弦，雲梯也扛到了坡底，可這會兒全愣在原地。有人偷偷抬頭看自家將軍，見他帽子沒了，頭髮亂糟糟頂在頭上，模樣實在不威風，心裡那點戰意“哧溜”一下洩了大半。
有個年輕兵卒手一鬆，弓弦“嘣”地彈了一下，嚇得旁邊人猛一哆嗦。另一個老兵乾脆把盾牌往地上一放，蹲下來假裝繫鞋帶，實則壓根不想往前湊。
林招娣看在眼裡，心裡有數了。
她慢慢退後半步，重新站定在牆垛之內，不再居高臨下地盯著敵將，反而轉頭對周大勇低聲說：“盯緊他右手。他要是真敢再撲，你就砸他馬腿。”
周大勇點頭，鋤頭微抬，目光如釘子般鎖住敵將的坐騎。
阿圓這時也緩過神，悄悄從孃親身後探出半個腦袋，小聲說：“娘，你那碗……還能撿回來不？”
林招娣瞥她一眼：“傻孩子，那是銀的，又不是鐵片子，能砸出個坑就不錯了。再說，值了。”
她說完，又看了眼底下那個還在原地暴跳如雷的敵將，心裡清楚得很——這一碗砸的不是帽子，是他的威風。一個統帥，連頭上的玩意都護不住，底下的人還能信他幾分？
果然，敵將吼了幾句，發現沒人響應，火氣更大了。他一腳踹翻旁邊的石頭，又衝親兵大罵，可聲音己經沒了先前的底氣。他來回走了幾步，想再擺出一副兇相，可頭頂光禿禿的，風吹過來涼颼颼，怎麼看怎麼像個逃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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