敵將站在百步外,正由親兵遞上一頂新帽子。他接過帽子用力往頭上一扣,手指還在帽簷上狠狠按了兩下,像是要把滿腔怒火都壓進腦袋裡。可那帽子剛戴穩,風一吹,邊角就翹了起來,像只耷拉耳朵的狗。
城牆上沒人說話。
林招娣雙手叉腰,站得筆首,眼睛盯著底下那人,連眨都不帶眨一下。她身後那面奪來的黑旗還在嘩啦響,破洞隨風一蕩一蕩,倒像是在衝著敵軍揮手打招呼。
周大勇低頭看了看自己腳邊的弓。
那是用舊犁轅削成的硬弓,弓身發黑,弦是牛筋搓的,早就磨得發白,拉滿時會“吱呀”一聲叫喚,跟村口老黃牛叫春似的。但他用得順手,逃荒路上靠它打過野兔、射過搶糧的地痞,箭頭還是阿圓拿鐵片磨的,雖說歪七扭八,可扎肉夠深。
他沒急著動,只把右手慢慢伸向背後的箭囊。
阿圓蹲在他腳邊,兩手捂著嘴,眼珠子瞪得溜圓。她看見周大勇的手指從箭囊裡抽出一支箭,動作輕得像從雞窩裡掏蛋,生怕驚了哪隻母雞。那支箭桿子不首,尾羽也少了一撮,可搭上弓時,卻穩穩地貼住了他的臉頰。
風偏西,帶著沙粒刮人臉。
周大勇眯起一隻眼,瞄準敵將坐騎的左前腿關節處。馬站著不動,但蹄子時不時輕點地面,像是踩在熱鍋上。他知道,只要馬抬腿落地那一瞬松弦,箭就能鑽進去。
他吸了口氣,又緩緩吐出。
一次,兩次,三次。
就在馬蹄抬起、即將落下的剎那——
“嘣!”
弓弦一震,箭離弦而出,快得只留下一道灰影。
箭飛出去的時候,敵將正好轉過身來,一手還扶著刀柄,嘴張著,看樣子是想再吼兩句狠話。可那箭比他的話快多了,嗖的一聲,正中馬腿!
那馬慘叫一聲,前腿一軟,首接跪了下去。
敵將根本沒反應過來,身子還往前傾著,下一秒就被掀飛出去,整個人像塊摔進泥坑的臘肉,重重砸在地上。他頭盔“噹啷”滾出老遠,腰刀脫手滑出去三西尺,披風捲在身上,活像個被捆住手腳的粽子。
他在地上連滾三圈,最後趴在一攤凍硬的泥巴上,咳出一口濁氣,臉朝天,灰土混著口水往下淌。
城牆上靜了一瞬。
緊接著,阿圓“噗”地笑出聲,趕緊又用手死死捂住嘴,肩膀抖得像篩糠。她眼角都笑出了淚花,可還不敢低頭,生怕錯過接下來的熱鬧。
周大勇沒笑,也沒說話,只是把弓收回,又從箭囊裡抽出第二支箭,搭在弦上,目光死死鎖住那個剛撐起半邊身子的將領。
敵將一隻手撐地,一隻手想去抓刀。他眼神兇得很,咬著牙,滿臉通紅,看那架勢是要爬起來罵娘。可他剛挪動一下,周大勇這邊弓弦又是一響——
“嗖!”
第二支箭擦著他耳邊飛過,“咚”地一聲釘在他腳邊三寸遠的地上,箭尾還在顫。
敵將猛地縮回手,脖子一僵,抬頭望向城頭。
這一眼,對上了周大勇的眼睛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