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在高處，冷著臉，握弓如鐵；一個在低處，灰頭土臉，狼狽不堪。兩人誰都沒動，也沒說話，可那股子勁兒己經撞上了。
敵將終於沒再伸手去撿刀。
他坐在泥地裡，喘著粗氣，胸口一起一伏，像是剛跑完十里山路。風吹亂了他的頭髮，露出半個光腦門，汗混著灰，在臉上劃出幾道黑印。他想站起來，可試了兩次都沒成功，最後還是兩個親兵慌慌張張跑上來，一左一右架著他胳膊，才把他從泥裡拽起來。
可這一起身，更丟人了。
他褲子後屁股的位置裂了個大口子，露出半截打著補丁的褲衩，邊上還沾著草屑和泥塊。有個後排的小兵忍不住笑了一聲，立刻被旁邊人捅了一下，憋得滿臉通紅，嘴咧著合不上。
盾牌手悄悄放下了手臂，弓箭手垂下了弓梢，連扛雲梯的幾個漢子也都停下腳步，呆呆地看著自家將軍被人攙著往回走，一步三晃，活像個喝醉的酒鬼。
林招娣這才輕輕哼了一聲。
她沒說話，也沒動，就那麼站著，看著敵將在親兵扶持下一步步往後退。她眼角都沒掃一下身邊的人，可嘴角那點笑意，藏都藏不住。
阿圓悄悄鬆開手，仰頭小聲問：“娘，他……還能打嗎？”
林招娣沒看她，只淡淡說了一句：“連馬都騎不穩的人，還想搶城？”
周大勇這時才緩緩放下弓，箭仍搭在弦上，沒收。他盯著敵將背影，首到那人被親兵圍住，重新戴上帽子，站定在隊伍前方，才低聲說了句：“這次沒射他本人，是留著給大夥兒樂的。”
阿圓點點頭，攥緊了手裡那截草繩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底下，敵將終於站穩了，可氣勢早沒了。他抬手揮了揮，聲音低啞：“列陣。”
沒人動。
他又吼了一聲：“列陣！”
這回有幾個兵慢吞吞往前挪了幾步，可隊形稀稀拉拉，像群剛散學的娃娃。有人弓沒拉滿，有人盾舉得歪歪斜斜，連鼓手敲鼓都慢了半拍。
林招娣看了眼周大勇：“你還有一箭？”
“三支。”他答得乾脆。
“留一支給我。”阿圓突然插嘴，小臉繃得緊緊的。
林招娣瞥她一眼，沒答應，也沒拒絕，只把手搭在牆磚上，指尖輕輕敲了兩下。
風還在吹，沙塵打著旋兒掠過城牆。
敵將站在八十步外，披風裹身，帽子壓得低，可那身狼狽勁兒，怎麼遮也遮不住。他時不時抬頭看城樓，眼神陰沉，可再沒敢往前一步。
周大勇站在牆沿，雙腳分開，弓橫胸前，腳下踩著一支備用箭。他的影子拉得老長，映在城磚上，像一尊不會動的石像。
阿圓蹲在他腳邊，雙手放在膝蓋上，眼睛一首盯著那頂晃晃悠悠的將軍帽。
林招娣立在垛口之後，風吹起她額前碎髮，露出那雙銳利的眼睛。她沒笑，也沒喊，就那麼靜靜看著，彷彿在等——等對方再往前一步，好把剩下的碗都砸出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