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剛透出灰白,後巷的泥地還泛著溼氣。林招娣蹲在牆根下,把三個陶罐一個個擺出來晾。罐子舊得厲害,裂紋爬滿胎壁,最完整的那個口沿豁了一塊,底下還沾著乾結的醬漬。她手指蹭了蹭罐身,心想這玩意兒洗一洗,說不定還能變個像樣的瓶子。
阿圓坐在小板凳上,低頭數麻繩串起的銅錢,一枚接一枚,動作輕巧。周大勇站在巷口,背對著攤位,眼睛盯著村道盡頭。他站得首,手搭在腰間的鐵簪上,指節微微發緊。
昨夜風大,吹得屋簷下的辣椒串嘩啦響。那張沾泥的紙角被捲到了牆根,現在只剩一小片殘邊,埋在土裡,看不清字。
沒人說話。三人都知道,有人在盯他們。
腳步聲突然響起,又重又沉,踩在溼地上發出“啪嗒”聲。兩個穿皂衣的衙役進了巷子,黑靴濺起泥點。他們身後跟著個男人,綢衣半舊,腰間皮帶勒得緊緊的,手裡舉著一張泛黃的紙,邊走邊抖。
“奉律令!”那人嗓門尖利,“私造官器者,斬!”
林招娣猛地抬頭,手裡的陶罐差點滑進泥裡。
鹽商一腳踩上木箱,把那張紙拍得震天響:“林氏招娣!你以民窯廢罐偽作細瓷,仿製官窯形制,擾亂鹽政,罪證確鑿!”
他手指一甩,首指林招娣腳邊那隻剛洗淨的瓷瓶——釉面青亮,瓶身修長,陽光照上去,連瓶底一圈細紋都清晰可見。
“這瓶子,誰家燒的?”鹽商冷笑,“窯口在哪?匠籍何屬?報不出來,就是私鑄!犯的是死罪!”
阿圓手一抖,麻繩脫手,幾枚銅錢滾進水窪。她顧不上撿,騰地站起來,小手一把攥住林招娣的衣角。
周大勇轉身就往回衝,兩步跨到攤前,雙臂一張,擋在林招娣前面:“你們講不講理?瓶子是我家洗出來的!洗出來的也算犯法?”
衙役上前一步,手按刀柄,聲音粗啞:“少廢話!官器形制,百姓不得擅自燒製!違者押送問罪!”
另一個衙役伸手就抓林招娣手腕。她沒躲,只把手往後縮了半寸,袖口擦過對方指甲,發出輕微的布料摩擦聲。
“我沒燒窯。”她聲音不高,卻一字一頓,“我也沒請匠人。這瓶子,是我從破罐子裡洗出來的。”
“洗出來的?”鹽商嗤笑一聲,臉都歪了,“你當差爺是傻子?泥罐子能洗成細瓷?朝廷有規制,官窯瓷器形制嚴禁民間仿造!你這瓶,跟貢鹽用的瓷瓶一模一樣,分明是故意冒充,圖謀不軌!”
林招娣沒答話。她眼角掃過那張告示——紙泛黃,墨跡深淺不一,像是抄的,不是印的。落款處蓋了個紅章,但印章模糊,看不出是哪一級衙門。
她心裡動了一下。
金手指的事不能說,可她知道,只要她經手洗過的碗、罐、鍋,都能變樣。以前是破陶碗變青瓷碗,鐵鍋變銀鍋,沒人見過,也沒人能查。可現在,這瓶子太精細,太像官窯的東西,反倒惹了禍。
她得想辦法證明,這不是什麼“私鑄”,也不是“仿製”,就是她用手洗出來的。
可怎麼證?
她不動聲色,手指慢慢滑向背後的洗碗籃。竹籃放在牆根下,底下壓著一塊破布。她記得,昨天收攤時,順手把一個洗過但沒亮出來的破碗塞進了籃底——那碗邊沿己經泛出銀光,碗底還帶著水痕,是她特意留著沒用的。
要是能把這個碗拿出來……或許能唬住他們。
鹽商還在嚷:“別跟她囉嗦!帶走!讓她去大堂上說清楚!”
衙役又要動手。周大勇往前一頂,肩膀撞上對方胸口:“誰敢碰我娘子!”
“你娘子?”鹽商眉毛一挑,“喲,還攀上關係了?這女人可是要押進大牢的!你護著她,就是同犯!”
阿圓咬著嘴唇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可她沒哭出聲。她的小手攥得死緊,指甲掐進林招娣的粗布衣角,留下幾道皺褶。
林招娣輕輕按了按她的手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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