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剛爬上牆頭，後巷的泥地還溼著，林招娣手裡那隻破碗剛從洗碗籃底掏出來，邊沿豁得像狗啃過，底下還破了個洞。她掌心託著它，碗身微微泛出一層銀光，像是水汽沒幹透時照著日頭的那種亮。
“你這是妖術！”衙役往後退了半步，又硬著脖子往前頂，“妖女惑眾，罪加一等！”
另一個衙役伸手就抓她胳膊，動作粗得很，袖口蹭到她手腕，颳得生疼。林招娣沒躲，只把碗輕輕擱在木箱邊上，聲音不高不低：“我站在這兒，沒跑沒藏。你們要帶我走，行。但得讓我把話說完。”
周大勇一步跨上來，肩膀撞開那衙役的手：“誰敢碰她！這碗是我家翻出來的舊貨，洗一洗變個樣，犯哪條王法了？”
“少廢話！”先頭那衙役手按刀柄，瞪眼道，“百姓私造官器形制，律令明載！帶走！再攔，同罪論處！”
阿圓站在小板凳旁，手指死死掐著林招娣的衣角，指節發白。她嘴唇抖，可一個字沒說，眼睛盯著兩個衙役，像盯兩頭闖進院子的野狗。
林招娣抬手，“啪”地拍在周大勇肩上，力道重得他晃了一下。
“退下！”她聲音斬釘截鐵，“我還沒輸，輪不到你替我扛事！”
周大勇猛地轉頭看她，眼裡全是火，拳頭捏得咯咯響。可他對上林招娣的眼神——那不是慌，不是怕，是冷靜得像井底石頭，沉到底也不動一下。
他咬牙，往後退了一步，手仍搭在鐵簪上，指節繃緊。
林招娣這才緩緩抬頭，看著兩個衙役：“你們說我仿製官器，可有親眼見我燒窯？有無匠人作證？窯灰在哪？柴火在哪？連個煙味都沒有，憑啥定我罪？”
衙役噎住，互相看了一眼。
“形制相似即是違制！”高些的那個梗著脖子，“這瓶子跟貢鹽用的一模一樣，還能賴？”
“真的一模一樣？”林招娣嘴角一揚，“那你倒是說說，貢瓶底刻的是啥字？幾圈紋？瓶口多寬？你見過嗎？還是……聽人說的？”
衙役張了張嘴，沒答上來。
矮的那個急了，伸手就來拽她袖子：“少囉嗦！帶走再說！”
林招娣站著不動，袖子被扯得嘩啦響，粗布料子差點裂開。她眼神沒閃，也沒抬手護自己，只盯著地上那隻破碗——碗底還沾著水痕，銀光沒散盡，像是沒擦乾的露水，在日頭下一閃一閃。
她心裡動了一下。
這碗，還沒徹底變完。
不是成品，也不是廢陶，卡在中間——正好。
她忽然開口：“你們要抓我，我不反抗。但我只求一句公道：讓我把話說完。這碗，是我娘傳下來的舊物，年年擦，月月洗，慢慢就成了這樣。不是一天變的，也不是我能說了算的。”
衙役冷笑：“放屁！破罐子能養出細瓷？當差爺是傻子？”
“信不信由你們。”林招娣聲音穩得很，“可你們要是真講規矩，那就該查證。你們現在抓我，連個證人都沒有，全憑一張嘴，算哪門子辦案？”
她頓了頓，目光掃過兩人：“我站在這兒，人證物證都在。你們要帶走我，行。可別回頭說不清，冤了良民。”
兩個衙役對視一眼，手還搭在刀柄上，可動作遲疑了。他們不怕抓人，可就怕抓錯人——上頭怪罪下來，挨板子的是他們。
林招娣趁機低頭看了眼阿圓。
小姑娘立刻會意，鬆開衣角，悄悄把腳邊那串銅錢往籃子裡塞，動作輕得沒人注意。
周大勇也緩了口氣，手從鐵簪上挪開，可身子仍擋在前面，像堵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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