縣衙大堂的青磚地冷得滲人，林招娣被兩個衙役押著站在堂下，腳邊還放著那個洗碗籃。她沒低頭，也沒抖，就那麼首挺挺地站著，手垂在身側，指甲縫裡還沾著早上擦陶罐時留下的泥灰。
縣令坐在案後，翻著那張鹽商遞上來的告示，眉頭擰成個疙瘩。他年紀不大，鬍子颳得乾乾淨淨，看著倒不像那種一拍驚堂木就喊“拖出去打”的主兒。
“林氏招娣？”縣令抬頭看了她一眼。
“在。”林招娣應得乾脆。
“有人告你私造官器形制，擾亂鹽政，可有此事？”
“沒有。”她答得更快，“我一個逃荒婦人，連窯口在哪都不知道，哪來的本事燒瓷器？我要真會這個，早去給大戶人家當匠師了，還用在這後巷賣一文八的鹽？”
堂下站著的兩個衙役臉色一沉，高個的那個咳嗽了一聲，像是提醒她彆嘴硬。
縣令沒理他們，只問：“那你攤上那些瓷瓶，從何而來？”
林招娣彎腰，從洗碗籃底掏出那隻破碗——豁口還在，底下那個洞也沒補，但整隻碗泛著一層銀光，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似的亮。
她雙手捧著，舉過頭頂：“回大人，這是我娘傳下來的舊物，年年擦、月月洗，慢慢就成了這樣。不是一天變的，也不是我能說了算的。”
縣令皺眉：“破陶碗能洗出銀光？你當本官是三歲小孩？”
“我不求您信。”林招娣聲音穩，“只求您親眼看看。這碗要是新刻的新造，紋路必定生硬。可您細瞧，這‘民窯新制’西個字，是隨著銀光一點點浮上來的，像老木頭見水顯紋路，不是刀子刻的，也不是模子壓的。”
她說完，當著滿堂人的面，用袖角輕輕擦了擦碗沿。
那一瞬間，銀光猛地一顫，像是活過來一樣，順著碗壁往上爬。原本灰撲撲的胎體徹底褪去，露出底下清亮如鏡的銀白質地。碗身上，西個古樸小字緩緩浮現：**民窯新制**。
字跡不新不舊，邊緣帶著點磨痕，像是經年累月被人摩挲出來的。
堂上靜了一瞬。
縣令猛地站起身，走下臺階，親自接過那隻碗，翻來覆去地看。他手指摸到底部一圈細紋，又湊近眼前瞅了半晌，忽然問：“這字型……是前朝民窯慣用的落款？”
“正是。”林招娣點頭，“老輩人都知道，官窯停用‘民’字打頭，只有民間小窯坊才敢這麼寫。這碗要是真仿官器，反倒不會刻這幾個字。”
縣令盯著她看了幾秒，忽而笑了：“你還懂這些？”
“我女兒識字多，閒時翻過一本殘冊，講的就是窯口規矩。”林招娣語氣平平，“我不懂那麼多，我就知道，這碗是我娘留給我的，我沒做過虧心事，不怕人查。”
縣令轉頭看向那兩個衙役：“你們說她私鑄官器，證據呢？窯在哪？匠人在哪？火工記錄呢？連個灰渣都沒見著，憑啥定罪？”
衙役支吾：“可……可這碗確實變了樣……”
“變了樣就是犯法？”縣令冷笑，“照你這麼說，銅鍋用久了發亮，也得抓去治罪？老太太戴了二十年的銀簪變光澤，也算私造銀器？”
兩人頓時啞火，腦袋低得快貼到胸口。
縣令把碗遞還給她，揮了揮手：“放人。以後沒真憑實據，別動不動拿律條嚇唬百姓。再有下次，本官先治你們誣告之罪。”
“謝大人明察。”林招娣接過碗，輕輕放回籃底，動作輕得像怕驚了什麼。
她轉身往外走，腳步不急不緩。走到堂門口時，陽光刺眼，她抬手擋了一下，眯起眼掃了眼街對面。
阿圓和周大勇己經等在臺階下。小姑娘一見她出來，立刻衝上前，一把抱住她的胳膊，小臉貼在她粗布袖子上，肩膀微微發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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