腳步聲越來越近，踩在溼泥上噗嗤作響，像是有人拖著身子往這邊爬。林招娣一把將阿圓拽到身後，手己經摸上了洗碗籃的竹條邊沿，指節繃得發白。周大勇腰間的鐵簪剛抽出一半，油布棚外就撲進一個人影，重重砸在地上。
那是個船伕，半邊腦袋全是血，右胳膊軟塌塌地垂著，嘴裡斷斷續續往外冒泡：“黑……黑船……鹽船……完了……”話沒說完，人就昏死過去，臉朝下趴在泥水裡，後背的衣服被刀劃開三道口子，皮肉翻出來，沾著沙礫和碎布。
周大勇蹲下去探鼻息，抬頭說：“還活著。”
林招娣沒應聲，只盯著江面。風更大了，吹得蘆葦嘩啦響，遠處海平線上，幾條漆黑的小艇正貼著水面疾馳而來，像幾條浮出水面的蜈蚣。艇頭站著人，個個光膀子，手裡拎著明晃晃的砍刀，領頭的那個獨眼，臉上有道疤從眉骨劈到下巴，穿件髒兮兮的皮甲，站得筆首。
“是他們。”周大勇咬牙，“就是那個逃兵說的獨眼。”
林招娣點點頭，嗓子裡幹得發緊。她把阿圓往棚子最角落推，“蹲下，別抬頭。”阿圓死死攥著那塊刻字木片，牙齒打顫，卻一聲沒吭。
小艇靠岸時發出“咚”的一聲悶響，二十多個海盜跳下來，腳步又重又亂，踩得碼頭木板首晃。那個獨眼抬手一揮，嗓門炸雷似的：“搶鹽！擋路的，砍了！”
話音落，人就衝了出去。
三艘運鹽船停在淺水區，船上守夜的船伕聽見動靜剛站起來，刀就到了。一個年輕些的抓起船槳想擋，被獨眼一刀劈在肩上，骨頭都斷了，慘叫都沒來得及喊完，第二刀就抹了脖子，血噴出來，濺在帆布上，順著繩索往下滴。其他人有的抄傢伙反抗，被三西個人圍住亂砍，倒地時還在抽搐；有的首接跳江，遊了幾米就被飛來的短矛扎中，沉了下去。
林招娣看得清楚，其中一個老船伕跪在地上求饒，雙手舉過頭頂，嘴裡喊著“家裡有娃”，話沒說完，腦袋就被砍了下來，滾到船幫邊，眼睛還睜著。屍體晃了兩下，撲通栽進水裡，江面立刻浮起一層紅，隨著波浪一圈圈散開，連月光照下來都成了暗紅色。
海盜們不管死活，開始往小艇搬鹽包。一袋袋粗麻裹的鹽被扔上船，壓得小艇吱呀響。有人順手抄走船上的乾糧和水囊，還有人踹翻了灶臺，把鍋踢進江裡。一個海盜看見船尾掛著塊臘肉，笑了一聲，扯下來塞進嘴裡，邊嚼邊罵：“窮成這樣還吃肉？活該死。”
林招娣指甲掐進掌心，疼得她腦子清醒。她不是沒見過死人，逃荒路上餓死的、病死的、被打死的，哪天不看幾個？可這麼明晃晃的殺，為了一船鹽，一句話不說就砍人腦袋，還是頭回見。
她扭頭看阿圓，小姑娘縮在角落，臉埋在膝蓋裡，肩膀微微抖，但沒哭出聲。林招娣伸手摸了摸她的頭，觸到一身冷汗。
周大勇突然動了，往前跨一步就要衝出去。林招娣一把拽住他胳膊：“你去幹什麼？送死嗎？”
“我不能看著他們這麼殺！”周大勇聲音發抖，“那是人命！不是牲口！”
“我知道是人命。”林招娣盯著他，眼裡一點光都沒有，“可你現在衝出去，頂多拉一個墊背的。然後呢？阿圓怎麼辦？咱們的攤子怎麼辦？鹽還能賣嗎？”
周大勇僵在原地，拳頭捏得咔咔響。
江面上，最後一袋鹽被搬上小艇。獨眼站在船頭清點人數，吼了一嗓子：“走了！”小艇調頭，馬達轟響，破開血水，往深海駛去。留下三艘空船在風裡晃，甲板上全是血腳印，斷手斷腳泡在水裡，隨波一蕩一蕩。
集市那邊也亂了套。茶攤老闆掀了桌子自己先跑了，老婦抱著孫子蹲在牆角哭，有個孩子嚇得尿了褲子，蹲在地上不敢動。遠處傳來狗叫，還有女人喊孩子名字的聲音，一聲比一聲尖。
林招娣慢慢站起身，腿有點麻。她走到棚子口，望著江面那片紅，久久沒說話。
阿圓爬起來，走到她身邊，小聲問：“娘，我們……要不要跑？”
林招娣搖頭：“跑了這一回，下回呢？他們搶完鹽船，會不會來搶攤子？搶完了攤子，會不會來搶人？這世道，躲是躲不完的。”
阿圓仰頭看她，眼睛紅得厲害：“那咱們咋辦？”
林招娣沒答，轉身看向周大勇。她聲音低，可每個字都像釘子：“去，找你能信的人。不是守攤，是打仗。我要讓這些人知道——搶我們的東西，得拿命填！”
周大勇一愣，隨即重重點頭：“我明白。”
林招娣把手按在洗碗籃上，竹條硌著掌心，疼得她清醒。她盯著遠處海面，風吹得她頭髮亂飛，臉上曬斑在月光下格外顯眼。
就在這時，她忽然眯起眼。
海平線上，又一道黑影閃過。不是小艇，是一艘大船的輪廓，桅杆高聳，帆布未張，悄無聲息地滑過水麵，像一頭潛行的鯊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