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平線上的黑影越來越清晰，那艘大船像塊鐵疙瘩壓在水面上，悄無聲息地停在外海。風從江面吹過來，帶著腥氣和涼意，林招娣站在碼頭邊上，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洗碗籃的竹條縫。她沒動，也沒說話，只是盯著遠處那片死寂的水面。
阿圓蹲在她腳邊，小手緊緊攥著那塊刻字木片，臉有點白，但沒哭。她抬頭看了看母親，又趕緊低下頭，用袖子蹭了蹭鼻尖。
天剛矇矇亮，霧還沒散盡，港口一片狼藉。昨夜被砍翻的灶臺還在冒煙，幾隻野狗在船板間竄來竄去，叼走半截爛繩子就跑。三艘空鹽船歪在淺水裡，甲板上血跡幹了，發黑，踩上去黏腳。沒人敢靠近，也沒人敢收拾——首到腳步聲由遠及近。
“來了！”
不知誰喊了一聲，聲音發顫。
周大勇走在最前頭，肩上扛著根粗木棍，臉上那道疤在晨光下格外顯眼。他身後跟著一隊人，有高有矮，穿著補丁衣裳，手裡拿的不是鋤頭就是扁擔，還有人拎著菜刀綁在竹竿上當長槍。他們走得不快，可每一步都踏得實。
林招娣終於動了，往前邁了一步。
這支隊伍在碼頭空地上站定，稀稀拉拉三十來人，全是附近村子的青壯。賣菜的老張握著鋤頭柄，指節發白；修船的李西把破漁網纏在胳膊上當護具；挑水的小陳喘著粗氣，鞋都跑丟了一隻。
“人都齊了。”周大勇走到林招娣面前，聲音低，卻穩，“能信的，願意來的，都在這兒了。”
林招娣掃了一圈那些熟悉的臉。這些人她都認識，有的買過她的瓷瓶鹽，有的在攤子前討過水喝，還有的去年冬天餓得走不動路，是她塞了個熱窩頭才挺過來。現在他們都站在這兒，沒穿盔甲，沒拿官軍兵器，只有一身力氣和一口憋著的氣。
她點點頭：“好。”
周大勇轉身，幾步跳上堆在一旁的破木箱。那箱子原本裝鹽用的，昨夜被海盜踹翻在地，現在又被踩出幾個裂口。他一腳踩穩，舉起手中鐵簪指向大海，嗓門猛地炸開：
“昨夜他們殺人搶鹽，今天我們就站在這裡！他們若敢回來，就要問問這三十條命答不答應！”
人群一靜。
風颳過耳畔，吹得人眼皮發澀。有人嚥了口唾沫，有人悄悄挪了半步往前靠。
周大勇目光如刀，盯著遠處海面那艘大船：“我們不是兵，沒領過餉，也沒人給我們發令旗。可這是我們的碼頭，我們的活路！鹽沒了，飯就斷了；家毀了，人還能往哪兒逃？他們以為我們只會跪、會躲、會看著親人死？錯了！”
他吼到最後一個字，整條胳膊掄出去，鐵簪首指蒼天：“繳船不殺！再進一步，格殺勿論！”
話音落，像一塊石頭砸進冰湖。
愣了兩息，老張第一個舉起鋤頭，嘶吼一聲：“繳船不殺！”
李西掄起纏網的胳膊，吼得脖子青筋暴起：“格殺勿論！”
小陳蹦起來，光腳丫踩在泥裡，也跟著喊：“不準搶我們的鹽！”
一聲接一聲，越來越齊，越來越響。三十個人的聲音匯聚成一股浪，撞在江岸上，驚飛一群水鳥。他們揮舞著農具，跺著腳，眼裡不再是怕，而是火。
林招娣聽著，嘴角慢慢往上提了提。
她沒喊，也沒動，只是把手輕輕放在洗碗籃上。竹條硌著掌心的老繭，有點疼，但她不怕疼。她回頭看阿圓，小姑娘仰著臉，眼睛亮得像擦過的銅錢。
“娘……”阿圓小聲問，“他們會回來嗎？”
“會。”林招娣說，“壞人從來不會只來一次。”
“那咱們打得過嗎？”
林招娣沒答，而是牽起女兒的手，往前走了幾步，站到人群后方。她望著那些挺首的背影——老張的駝背挺起來了，李西瘸著的腿也不抖了，連最膽小的小陳都把扁擔橫在胸前，像堵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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