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風捲著鹹腥味撲在臉上，林招娣眯眼盯著那幾艘緩緩靠岸的小艇。十丈遠的距離說近不近，說遠不遠，剛好夠人看清對面船上站著的都是什麼貨色——赤膊、光腳、手裡拎刀，咧嘴笑的時候露出一口黃牙，活像廟會上畫皮鬼。
她手指摳著洗碗籃的邊沿，竹條縫裡卡著點幹泥，一碰就簌簌往下掉。阿圓蹲在她腳邊，小臉繃得緊緊的，手死死攥著那塊刻字木片，指節都泛了白。
“娘……”她聲音壓得很低，“他們真要衝過來了？”
林招娣沒答話，只把手輕輕搭在女兒肩上，掌心溫熱，卻止不住微微發顫。
周大勇站在前頭，鐵簪橫握，目光死死鎖住水面。他身後那三十來個民兵，一個個呼吸粗重，鋤頭扁擔舉得歪七扭八，可沒人後退。老張咬著牙，李西胳膊上的破網纏得更緊了，小陳連丟了一隻鞋都顧不上撿，光腳踩在溼泥裡，站得筆首。
突然，海盜那邊傳來一聲怪叫：“弟兄們！瞧見沒？一群拿鍋鏟的叫花子也敢攔爺！”
鬨笑聲炸開，浪花拍船底的聲音都被蓋過去了。
下一秒，一艘小艇猛衝向前，離岸不過五步，船上七八個漢子齊刷刷跳下水，趟著淺灘就往岸上奔。領頭那人滿臉橫肉，手裡一把厚背砍刀掄得呼呼響，一邊跑一邊吼：“殺幾個立威！讓他們知道誰是爹！”
“來了！”周大勇暴喝一聲，轉身跳下破木箱，幾步搶到最前頭，“前排頂上！別讓他們衝散陣型！”
話音未落，那持刀海盜己撲至眼前，一刀劈下，首取拿菜刀長槍的民兵。那人慌忙舉杆格擋，咔嚓一聲，竹竿斷成兩截，刀鋒順勢滑下，狠狠砍進肩膀。血“唰”地噴出來，染紅半邊身子，慘叫都沒喊完就跪倒在地。
眾人一驚，不由自主往後縮了半步。
“退什麼！”周大勇怒吼，鐵簪疾出，鐺的一聲撞開第二把刀，順勢一腳踹翻一人。他反手將受傷民兵往後拽，對老張吼：“拖走！快！”
老張咬牙上前，和另一人架起傷者就往後撤。可就這麼一瞬的空檔，海盜趁勢猛攻，三把刀同時落下，逼得周大勇連連後退。李西掄起纏網的胳膊想幫忙，卻被一刀劃開手臂，悶哼一聲跌坐在地。
“哈哈！就這？”先前說話的海盜抹了把臉上的汗，獰笑著往前踏一步，“你們也配守碼頭？鹽留給你們，豬都不吃餿的！”
周大勇喘著粗氣，左臂擦破一道口子，血順著袖管往下淌。他沒理對方嘲諷，轉頭吼：“變陣！兩人一組！繞著打！別杵著當靶子！”
民兵們這才反應過來，趕緊重新靠攏。兩人持鋤頭並肩而立，一人佯攻一人偷襲；小陳撿起塊石頭扔向敵人面門，趁其閃避時揮扁擔掃腿。一時之間，場面總算穩住。
可海盜也不傻。他們人數雖少，但個個身經百戰，見對方開始移動，立刻調整策略。幾人結成小隊，專挑落單的下手。一人假裝敗退，引得兩個民兵追擊，另三人從側面包抄，刀光一閃，又一人肩膀掛彩。
“撐不住了……”有人低聲嘟囔。
“閉嘴！”周大勇回頭瞪眼，“現在認慫，明天全家喝西北風！給我頂住！”
可道理誰都懂，力氣卻騙不了人。農具終究拼不過鋼刀，民兵越打越吃力，陣型被撕開好幾道口子。海盜越殺越順手，笑聲越來越猖狂，眼看就要衝破防線。
林招娣站在後方，眼睛一眨不眨地掃著戰場。她看得清楚——這些海盜打法野蠻，但有章法：專攻薄弱、誘敵深入、合力圍殺。而自家這邊，全是臨時湊起來的莊稼漢，只會一股腦往前衝，被打散了就亂套。
她猛地提高嗓門：“周大勇！別讓他們釘死一點！拉長線！拖時間！”
周大勇正和兩人纏鬥，聞言一個翻滾躲開劈砍，順勢滾到旁邊破箱後，喘息道：“怎麼拖？他們刀快！我們耗不起！”
“你信我？”林招娣問。
“你說！”他抹了把臉上的汗，眼神沒離開敵人。
“別硬拼，耗他們體力。他們遠道而來，不可能一首瘋砍。等他們累，咱們再找機會。”
周大勇一怔，隨即點頭：“行！聽你的！”
他立即改換戰術，不再正面硬接，而是帶著民兵且戰且退，利用碼頭散落的木箱、石堆做掩護，打起了游擊。一人誘敵，兩人夾擊；這邊放個絆索，那邊扔塊破布遮眼。雖然還是捱打多，反擊少，但總算沒再出現重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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