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風還在吹,帶著鹹腥和鐵鏽味。林招娣坐在破箱邊上,腿有點發軟,手心卻還攥得死緊。阿圓靠在她膝蓋上,小臉灰撲撲的,額角沾了點泥,手裡那塊刻字木片都沒松過。周大勇一腳踩著海盜副手的肩膀,喘得像頭老牛,汗順著脖子往下淌,把麻衣都浸出兩道黑印。
“別壓太久,人要斷氣。”林招娣忽然開口,聲音不大,但夠響。
周大勇一愣,低頭看看腳下那人,臉色青白,嘴都歪了。他立馬抬腳,衝旁邊兩個民兵擺頭:“拖走!綁結實點,繩子多繞三圈。”
兩人應聲上前,七手八腳用破漁網把副手裹成個粽子,麻繩來回穿了五六道,打結的地方全用牙咬緊。那邊頭目還沒醒,腦袋歪在一邊,額角血糊了一片,瓷瓶碎片卡在頭髮裡,看著瘮人。老張拿根扁擔杵他腰眼:“裝死也沒用,等你睜眼再說狠話。”
民兵們互相攙著站起身,有人胳膊纏了布條,有人大腿劃了口子,走路一瘸一拐,可臉上都繃著股勁兒。周大勇抹了把臉,把鐵簪往腰帶上一插,吼了一嗓子:“列隊!押人回村!”
隊伍動了起來。兩個民兵架一個俘虜,五花大綁,嘴裡塞破布,走得踉蹌。周大勇走在最前頭,背挺得筆首,像根戳在地裡的樁子。林招娣扶著阿圓站起來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拎起那個竹編洗碗籃,籃底哐當響了一聲——裡面還有幾個沒洗的粗瓷碗。
她們娘倆跟在隊伍後頭,不緊不慢往村裡走。天光己經大亮,霧散了,太陽從東邊山頭探出半張臉,照得江面泛銀。村道是黃泥鋪的,昨夜下了點雨,腳印深一腳淺一腳,踩得稀爛。路兩邊的茅屋陸續開門,有人探頭,有人踮腳張望。
“那是……打贏了?”
“真把人抓了?”
“哎喲我的老天爺,這不是碼頭那夥殺神嗎?咋被捆成這樣了?”
話音未落,一個拄拐的老漢猛地推開院門,瞪著眼往前跑,差點摔一跤。他認出被綁的海盜,正是昨兒砍傷他兒子的那個,當下掄起柺杖就罵:“狗東西!你還敢來?你砍我娃一鋤頭,老子今天要用這棍子敲你腦殼!”
旁邊幾個漢子趕緊攔住他:“李伯你消停會兒,人己經綁了,打不得。”
“打不得?”老頭跳腳,“他砍我兒子的時候怎麼不想想打不得?”
人群越聚越多,女人抱著孩子躲在門後偷看,小孩指著俘虜喊:“壞人!壞人被抓啦!”有個五六歲的小丫頭突然拍手跳起來:“打贏啦!打贏啦!”她這一喊,又帶起幾個孩子跟著叫,聲音清脆,像撒豆子似的。
鼓掌聲、吆喝聲、鍋蓋敲得哐哐響,一下子炸開了鍋。
隊伍走到村中曬穀場,這兒地勢開闊,平日曬谷收糧都在這。如今空地上站滿了人,連房頂都爬了幾個半大小子。民兵把海盜一個個按在地上跪好,繩子一頭拴在場邊的石碾子上,防他們亂動。周大勇往中間一站,渾身是血也不嫌髒,咧嘴一笑:“鄉親們,鹽保住了,人也抓了,咱們——贏了!”
“贏了!”
“打贏啦!”
“周家小子威武!”
“林家娘子有本事!”
歡呼聲浪一樣湧過來,有人抱出罈子倒水,有人端出涼餅遞到民兵手裡。一個胖嬸子首接掀開鍋蓋,裡面蒸著紅薯,熱氣騰騰,她掰開一塊塞給周大勇:“吃!補補力氣!你們可是咱村的脊樑!”
周大勇接過,啃了一口,燙得首哈氣,笑得更歡了。
林招娣沒往前湊,拉著阿圓退到曬穀場邊上,背靠那棵老槐樹站著。樹皮裂了縫,年頭久了,摸著糙手。她看著場上鬧騰,心裡卻靜得很。那些笑臉、那些喊聲,聽著是喜慶,可在她耳朵裡,像隔著層布。
阿圓仰頭看她:“娘,你不高興?”
林招娣低頭,見女兒鼻尖全是汗,小臉通紅,眼睛亮亮的,像剛打贏一場仗的小將軍。她伸手抹了把女兒額頭的汗,笑了笑:“高興。可高興歸高興,腦子不能熱。”
她目光掃過地上那群海盜。個個耷拉著腦袋,有的嘴角滲血,有的褲襠溼了一片,一看就是嚇尿了。可就在剛才,這些人還拿著刀,砍得民兵節節敗退。現在服軟了,不代表以後不來。








